借來的光陰不該如此流動緩慢，不知是否是這維係於光陰兩端的人，是否各自心有繾綣，在阿初最後的生命裏，他真的體會到了何為度日如年。
“你不是說過，此後再不入長宮嗎……”
拂珠簾，聞環佩叮當，阿初回眸，卻見天帝無歡僅著一身粉紫色素服，臉上亦僅淺施粉黛盡，左側眉尾處輕繪著半朵合歡花狀的花鈿，除此處外再無明顯盛妝。
“此是我們結印那天，你穿的衣。”
宮內光線昏暗，殘燭風裏搖曳，阿初的身投影在牆上，此影在牆上靜默良久，忽而殘缺。
他們的影終於有了重疊。
阿初本是雙手背後立於窗前，向遠方瞭望，知是她來，他的眼中已有了光芒，在清她的妝容衣飾後，他僅有一個感覺——天亮了。
“道此言者是天帝，至於無歡，沒那麽多拘束，想你，便來尋你了。”
牆上的影瞬間顫動一記。
這句話究竟讓他等了多久，等了多少年，甚至是讓他用盡了他的後半生在等待吧。
不然他瞳中的光，也不會如同這牆上的影，躍動不止。
“你終於來了，無歡。”如今阿初卻覺他才是問光陰借未來的人，從前那些繞於心間止於眉間的話，如今他終於能全數倒盡，“那時，其實我真正想同你說的是，倘若我們都還有光陰，可否給我一個機會，陪伴你。”
“此事於我而言，並非是機會，而是一樁心願，今次我來，就是為了了這樁心願。”
時移世易。
今時，無歡雖著當年衣，化當年容，可她卻早已不是當年的那個算不得單純，但又無多少野心的花木精靈無歡了。
無歡知曉，不管她變多少，隻消他還在等她，隻消他們結義之時的誓未破……
此情說來，多少有些諷刺，當年是他們兩個或因兩心相許，或因一時衝動而彼此許諾，而今卻是他一人獨自守著這誓。
“我知曉這些年都是你一人守著這誓言，苦等不願放棄，是以，無歡回來了。”
無歡原還想再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即使全部說出來，也沒有當年的情愫在了，真情之誓猶在耳畔，在心中，但不過僅此而已。
“你來，不是為我，我都知曉。你大可不必如此，還有什麽需要我配合去做的，盡管言明就是，莫要再引我見到曙光了，有了光，便再也不願見黑暗，不是嗎？”
無歡緩步走向他，她已習慣隨時維持身為天帝的威儀，即使身著素服，她都不忘保持著雙手上下錯落交疊於腹前的姿勢，就連邁步，每一步向前邁進的距離都不逾三寸。
他們之間究竟為何會走到這一步，分離許久，好不容易見個麵，卻像人間所說的“無事不登三寶殿”那樣，是因為職責還是她的野心，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確有要事。”無歡習慣性揚起衣袖，忽而忘了自己今時並無錦袍加身，無歡這一細微動作自是沒能逃過阿初的眼眸。
“不必勉強，做你自己最想成為的樣子就好，我等的是你，不是天帝，也不是無歡，是你。”這是阿初說的最後一句情話，“你來尋我，是為借力，以開拓尚未出世的九幽界，以此界選為鎮壓楮族之地，終結戰事，是與不是？”
“好，我答應你，你需要我時，我都會在。飛魚族，重信守諾，我們走吧。”
無歡沒有再作出回應，而是又習慣性一揚衣袖，掠起的風拂起阿初的衣襟，卻沒能亂他眼眸中的相思。
承載著這一抹相思，他們一前一後來到目的地。
“到了，你已無多少壽數，力量卻餘不少，我可以助你完成自成一族的宏願，但作為代價，我要將你物盡其用。”
“你，是要殺我了嗎？”阿初驟然拔高音量，“可否再容我一些光陰，隻消一些就好，屆時我定會使全力助你。”
“時不我待。”無歡僅冷冷回了這四個字，接下來目光便一直釘在她事先預留好，可令楮族命斷於此的封印安置處。
“等我一回，求你了。”阿初驟然衝上前，自後方一把攬住無歡的肩。
“若哀求有用，還需力量作甚。”無歡手肘向後一捅，卻磕在他的肋骨上，一聲脆響，兩方心痛。
無歡回轉過身，指尖朝下，指著封印安置處，聲色冷極：“下去。”
“我不下！”阿初聲似啼血，“當年是我，是我贈你光陰，為何今日我僅是想要回這一點兒，你竟然……你竟然恨不能我即刻殞命，為何！”
“你入魔了！”無歡當即向他劈掌而出，本欲在他肩側重擊一記，以強力勒令他冷靜。
阿初周身散烏煙，在他的眼中，無歡這一舉動更像是急著要把他推入深淵。
“你就這麽急著要我的命嗎？”
阿初一把扼住無歡的手腕，再不輕不重地一折，用無歡的小臂箍住她自己的脖子，無歡被他扼得有些喘不上氣來，也不知此時說什麽才最為適宜，更覺鮮血直往喉嚨口湧，無歡微顫雙唇，卻僅是喚出兩聲他的名字。
“我知道，飛魚族僅有麵對心上人，才會主動告知對方自己的名字。我不是不願回借你一些光陰……”
阿初挨她很近，他的呼吸猶在耳畔，接下來的戮心之言，無歡終是忍住沒有說出。
話不必說全，但要說到恰到好處，這一點無歡在很早以前就深有體會，她更是知道，阿初在聽到她這一番話後，不可能無動於衷，多少會撤一些力道，由此她便有了脫身的機會。
趁阿初這一瞬間的晃神，無歡向後一反手，狠勁在他左肩後側狠抓一記，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及時傷到他的膚，而是被類似鏈條的硬物阻擋了一下。
阿初吃痛放開手，他受魔氣侵擾，本就反應大不如前，加之又是被最心愛的人偷襲，反應更是慢了數拍，趁著他的這一個空子，無歡在他心口重擊一拳。
隻聽一聲清響，似是什麽環扣斷開鏈接的聲音，又見一條銀鏈自阿初脖頸飛出。
眼見銀鏈即將墜入封印，阿初竟然縱身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