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宴偏著頭,目光卻不偏不倚投在小歡兒瞳中。
小歡兒這會兒還在“蹦床”,根本沒有去留心這一道溫柔凝視。
她蹦累了仰頭一看,隻見他的手空覆在她的頭頂,手掌也沒彈平也沒隆起,看這手勢是想要摸她的頭?
摸頭就摸頭,還猶豫個啥勁兒。
初宴對上她的目光,這會兒手蜷起來的速度比下油鍋的炸蝦躬身都快。
這縮手就縮手,連目光也收斂回去,就像是沒能命中目標而回彈的繩標,而且看他這表情,總感覺他像在說:“冒犯了。”
“想摸頭就摸唄,猶猶豫豫的一點都不爽利,怎麽討女子喜歡?”
初宴聽她這一番埋汰,更不敢伸手了,隻得轉移話題:“玉合歡,我們快到鯤族領地了。”
“啊?你這轉移話題的速度也太快了。”
初宴也輕“啊”一聲,玉合歡接話更快:“你想轉移話題,卻被我看破說破,是不是有點不爽啊?”
玉合歡嘻嘻一笑,還沒笑出幾聲,腦中就已一片混沌,可這混沌感來得快去得更快,她僅偏頭扭了扭脖子,所有本不該出現在她腦海裏的東西就都被甩開。
腦中隻剩一個他。
“我不喜歡剩這個字,這會讓我覺得,我別無選擇,對你也不尊重。但我現在想說我的腦海裏隻有你。”
玉合歡說完,腦子咯噔一下,可這會兒說自己說話沒過腦子也太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微閉雙眼,嚐試放空心思,這是一個笨辦法,是阿娘……應該是阿娘教的吧。
記不清了。
但按照這個方法,確實可以探知到周遭不屬於於己身的靈力。
怎麽會有兩道?不對,應該是一道半?
準確來說,那半道有一部分是從自己靈脈發出的。
“你在對我用情力?”
小歡兒再次一語中的,鏡外的玉合歡好像看明白了一些什麽,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有看明白。
這看破說破的感覺也談不上十分不爽,但總之就是讓人感覺挺壓抑的,初宴也不例外,他起唇又合攏,如此往複數回,才道:“是。”
“你在擔心你討不了我的喜歡?”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玉合歡狠狠蹙了一下眉頭,這一份懊惱這一份愁深鎖於她的眉間,難以撫平。
“我相信你會喜歡我。”
鏡外的玉合歡像看花鼓戲一樣,一幕幕期待下去,隻出戲雖熱鬧,但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空靈。
他那年那麽有自信,可記憶中的他,寧可孤身讓那心境花雨淋透了心,也不曾相信,甚至也不曾直麵過對她的這份感情。
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不會,我們不是同路人。”
這句話還真是十年不變,可即使聽了這樣決絕的話,卻還是……也不能說他堅持,暫且算他固執己見,他還是那句話:“我相信你會喜歡我。”
“我不會喜歡一個對我不坦誠相見的人,妖亦如是。”
接下來也不知道怎的,她從不說這麽明著薄情的話,可她卻毫不猶疑地說:“我不會喜歡你,同你在這耗半天,不過是覺得你挺有趣,現在我玩膩了,我要走了。”
“這不是遊戲。”他的聲音微微打顫,就是被秋風席卷不知飄零向何處的枯葉,蕭索中滿攜疲憊。
更多的是不知何處來,更不知何時能消除的滄桑。
“玉合歡,可否再同我走一程,鯤族領地到了。”
坐了這麽久的船,總算靠岸了。
玉合歡才這麽想著,他的尾巴外壁就不知道撞到了什麽,似船靠岸時撞到船塢一樣,整個船身劇烈一顫,小歡兒一個沒站穩,整個人撞到初宴身上。
撞的人還不夠,還自己找了倆著力點,往前一撐,雖然隻能掂起半個足尖斜著站,但身體總算是穩了。
“船太顛了,抱歉,我也不想挨你這麽近。”
小歡兒看了看被自己鎖在雙臂中間的他,脫口又是一句傷人的話,這會兒她很快反應過來:“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把心裏的話……不是,是是潛藏在心裏的話都說出來了。”
“怪我。”他微微仰頭,望著麵前近在咫尺的臉龐,那神情卻似遙望天上月,由著那月光填補他瞳中所有的空茫,末了才緩緩道出這兩個字。
這怎麽能怪他?
這段故事看得既不動魄驚心,也沒有浪漫唯美,反倒滿是疑竇。
“別看了。”初宴忽然現身,一掌擊向虛浮於玉合歡眼前的回憶鏡。
回憶鏡似爆竹驟燃,原本還是一堆空氣,這會兒卻炸出光亮。
“機會!”玉合歡眼皮一抬,手臂一探,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順勢一擼,牽住他的手。
好在成功了。
兩人都進入到回憶鏡中。
這一切來得猝不及防,玉合歡也沒有給他預留反應的機會,連珠炮似地說道:“你知道嗎?回憶鏡的鏡原本是困境的境,因一人不想為其所困,決心與之較量一番,故而改了這一個鏡字。”
“你不可以進去。”
初宴確實聽進了玉合歡的話,可他的心沒有打開,還是糾結於不想讓她看到過往這一個點上。
玉合歡同樣沒有給他預留糾結這些的時間,鐮刀塊似地急語:“那人就是我,我想告訴你,不管過去發生什麽,不必糾結你所得到和已失去的,不管是人事或者物。”
“我想做一個善良的人,隻可惜……”
他說到這裏,這話匣子又像含羞草一樣,到一半自己又閉合起來。
“我知道這是你心裏的一個結,隻可惜那時的我沒能為你分擔。今次就讓我們圓了彼時遺憾。”
玉合歡說著雙手摟住他的脖,嘴角似乎含笑。
淺鵝黃色的衣袂翻飛,黃袍金兮,白衣其裏,單膝微微躬起,那裙裾撐著雙膝的骨骼,柔美中不失剛毅。
美則美矣,就是這整體造型有些像……太陽煎蛋?
這太陽煎蛋……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小歡兒,這溫溫柔柔的摟著他的脖子,整個人也向他貼近。
這樣的她和那年說同他不是一路人的那個無情女,真的是同一人嗎?
“初宴,還記得嗎?在天族領地,父君曾說讓我們尋機會殲滅鯤族,那時我不得其解,現在終於知道了緣由。”
他緩緩偏頭正視玉合歡,玉合歡同樣也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是否覆滅鯤族,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