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整個人都靠著夜橙,摟著腰,依偎著。

夜橙怕沈渡長久保持一個姿勢會不舒服,稍微抬起後腳跟。

她抬頭輕輕撫摸著沈渡細軟蓬鬆的頭發。

過了一會,沈渡鬆開她,眸中空洞,沉著的是黯淡無光的眼。“怎麽來了?”

“擔心你,”夜橙很直接的回複,稍後牽起沈渡寬大冰冷的掌心,“就來了。”

他聲音比平時的低沉,夜橙聽起來心疼。他說:“阿橙,我沒有媽媽了。”

夜橙霎一愣,鼻尖酸澀。

她還不及說什麽,沈渡又說,“抱歉,手機壞了,讓你擔心了。”

夜橙搖搖頭。

四目相對,夜橙多少能猜出沈渡手機為什麽會壞,但是她並不想深究。

最後,夜橙被帶著去了附近的酒店,畢竟是懷城市中心,到處是高樓大廈,不遠處正好有一家四星級酒店。夜已入深,湊合著用。

該巧不巧,剛好剩下兩間房間。

一路無言,沈渡將她送進房間,一一檢查了裏麵的各個角落和洗手間這類等。夜橙目光順著他的行動移動著,安靜的站在原地。

沈渡的聲音從洗手間傳出,不大不小,夜橙聽到仔細。“住這種酒店前先檢查一下有沒有藏攝像頭這類的,安全隱患很重要;其次再看看洗手間裏麵的東西能不能使用,有些會壞,沒修。”他向夜橙解釋道,“沒有攝像頭,洗手間能用。你睡覺前洗個澡暖身子,別著涼了。”

沈渡走出來,手上還有些水痕,應該是用手試溫度了。“有事喊我,我在隔壁。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回家。”

他站在床邊,窗簾是掛起的,窗戶也是開著的,冷風徐徐灌入,薄弱的燈光照進來,半明半暗。很奇怪,明明離窗這麽近,卻照不到半點光。渾身籠罩在黑暗中,看不仔細。

他站的筆直,卻沒有先前明亮的感覺。

夜橙盯著看了良久,沈渡也沉默了良久。眼眶漸紅,“那你呢?”

我走了,你怎麽辦?

沈渡從陰影裏走出,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我可能還要一段時間。”

夜橙知重緩輕,點點頭:“嗯。”

又說:“我明天不走了,後天也不走,反正周末,不急。”

留下來陪陪你。夜橙看著沈渡。

沈渡遲疑,想說什麽最後也沒有說,頷首同意了。

……

夜橙洗完澡出來後,房間空無一人,靜的連呼吸聲都清晰了。窗戶剛開著,現在關了,她目光瞥見沙發那邊,桌子放著一杯冒著霧氣的白開水。

看來是剛離開不久倒的。

夜橙抬腿走過去坐下,將溫熱的水杯拿握在手中,心頭陣陣暖意。而後又是一臉擔憂的看著前麵的一堵白牆。

一牆之隔,什麽都看不到。

夜橙躺在**,輾轉反側。她把被子蒙到下巴上,盯著窗口發呆。

體溫降低,越來越冷。夜橙從**坐起來,看著前麵,征愣出神。

十分鍾後,她走出房間,寒風襲來,一身冷。她緩緩輕輕走向隔壁麵向房門,停留了好一會兒,她敲了敲們……

裏麵的人很快出來開了門,聞見熟悉的味道,夜橙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下。握著門把的沈渡垂眼看她,目光深沉,喉間發澀,“睡不著?”

夜橙點頭,聲音極輕:“第一次來有點不習慣,能陪陪我嘛?”

夜橙就是這樣,擔心一個人,喜歡一個人總是深藏。她覺得沈渡肯定睡不著,夜晚的時間總是長的,難熬。她想待在沈渡身邊,陪著就好,安安靜靜的。

他喉間滾動,許久之後嗯了聲。

兩人一同坐在不是很軟的沙發上。他半靠著椅背,渾身疲憊。

很安靜,室內除了呼吸聲就是細微細節的風聲。

“我媽前段時間和我說回懷城陪一段時間她的父母,我說好。後知後覺才知道她為什麽要回去的時候這麽急,身體受不住,卻依舊堅持,原來是去告別的。”一個晚上,沈渡的聲音完全不像之前,夜橙覺得這聲音熟悉再不過了。

上輩子的沈渡,聲音就是如此。絕望,低沉,毫無希望。

夜橙心一緊,連忙看過去。

“她和所有人都告別,什麽也沒和我說……”

夜橙眼眶驟然紅了,喚他:“沈渡……”

他繼續說:“前兩天,我爺爺給我打電話,我就隱隱覺得不對,等我到沈家時,我連見她最後一麵的機會都沒有,她就閉著眼睛……我怎麽喊她,她都不應……”

說不下去,太疼了。

夜橙靠的近了些,手附在他的手背上。她無能為力,麵對這樣的事情,她不知道該怎麽去安慰,怎麽讓沈渡不那麽難過。

她隻能喊他,讓他知道,感受自己的存在。

韓冉穎之前的細微細節,沈渡猜的到,他當時覺得韓冉穎不讓自己知道,那就裝不知道,想著最後能過的安穩快樂些。他明白韓冉穎的病情是怎樣的一個情況。他以為會有緩衝期,可並沒有。

他看見韓冉穎的身體躺在病**,麵色依舊溫和,多了一絲解脫般的神情,周圍人都在哭,沈天臨跪在床邊,死死抓著被子,哭的哽咽,毫無形象。

一滴淚從沈渡眼尾落下,砸在夜橙的手背上。

夜橙被灼的心在疼。

“我知道我媽不喜歡沈家,我想把她帶去我外婆家,沈天臨不同意,我們發生了衝突,他把我手機搶了,把我關在房間裏。”

她知道沈天臨是他的父親,中間一定發生了許多,隻是沈渡簡略了。

“後天是我媽的出殯葬禮,你要自己回去。”

“嗯,晚點就回去。”

夜橙深吸一口氣,張開雙手對他說:“抱抱你。”沈渡靠過去,抱住夜橙。

“不要太難過,你媽媽或許覺得你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家人,所以才不知道怎麽和你說,她其實是不想你難過的。”

沈渡的呼吸沉重,緩慢。他沒有說話,這些天他幾乎都沒有睡過,渾渾噩噩的。

“或許吧。”

“一定是這樣的。”

兩個人抱了很久,久到這個姿勢保持到發麻。

她想起晚上沈渡喚她的名字,眉眼一彎,緩緩的喊了句。

沈渡靠在夜橙懷裏,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可能沒聽到……

突然,旁邊的人鼻音發出聲音。

聽見了啊。

她喊:“阿渡。”

他回:“嗯。”

“……阿渡,去**休息吧,睡這裏會著涼的。”夜橙也有些累了,聲音都軟了。

沈渡從夜橙肩膀坐正,應了。

“我送你過去。”

“好。”夜橙活動了肩膀,站起來,衝他微笑:“你好好休息,不要開窗戶了,風大,容易感冒。”

從進來開始到現在夜橙隻覺得比剛出房間時還冷。

沈渡一愣,反應過來點了點頭。“好。”

……

第二日起來,夜橙去到洗手間用著酒店自備的牙刷牙膏,牙膏和毛巾都是一次性的。

她洗漱完,門外就剛好響起敲門聲。

夜橙走過去開門,“沈渡?”

沈渡手裏提著早餐,遞過去,聲音啞啞的:“我買的是你之前經常吃的麵包,味道還可以。”

夜橙微笑,側過身體,讓沈渡進來。“你起這麽早?”

“認床,睡不著。”他說。

好拙劣的話,夜橙心裏想。她點頭跟在他後麵。“我不挑,都可以的。”

“我這兩天可能都在沈家。”沈渡將吸管插進豆漿裏,示意夜橙靠近點。

夜橙表示明白,接過豆漿,喝了一口。“嗯好,我就待在這裏,明天下午回去。”

沈渡目光停留在夜橙身上,想到什麽又說:“要出去的話手機聯係我,你在這裏不熟悉。”

聞言,夜橙也沒有覺得奇怪,沈渡可能很早就回去了一趟,順便拿回手機也不是不可以。“好。”

其實這裏附近夜橙挺熟悉的。

她也記得上輩子沈渡是住在哪裏的。離這裏好遠。

沈渡離開後,一整個下午夜橙都待在房間內,和李笑夕他們說了一下行程之後,李笑夕直接就是一個視頻電話過來。

夜橙嚇一跳,按下同意鍵。

李笑夕整個人都特別無語,更多的是生氣,夜橙心突突。

“夜橙!你一聲不吭直接跑去另一個城市,你是想幹什麽啊?我真的服了你了,你知不知道這樣子多危險,多嚇人,你昨天晚上跑這麽急就是為了來找沈渡!你怎麽不和我說!!!我特麽一結束就和顧藍去你家,你媽說你走了,不在家,我擔心的都睡不著,差點報警了,你知不知道!”

李笑夕差點一口氣緩不上來。

夜橙心知自己確實做的衝動了,也知道李笑夕是真的擔心了。不反駁也不說話,讓李笑夕先吼完,之後再順氣。

“對不起,笑笑,我昨天太著急了,忘了。你別生氣了。”

“你現在說什麽我都不會理你,我真的想罵死你。”

夜橙不說話了。一臉無奈。

對麵安靜了一會,又說:“那個……那什麽,沈渡他沒事吧?”

“什麽?”

“沈渡他爸爸打電話給老王的時候,我們幾個剛好在辦公室交作業,聽見了。”李笑夕這會倒是沒有剛才的那股勁,心知偷聽是不對的。

這下夜橙沉默了。久久後回:“不好,所以我在這裏陪著。”

之後又說了一會,夜橙就掛了。

又過了一天。

韓冉穎的喪事辦的不大,韓家沈家兩方家人都來了,沒一個外人。沈渡這兩天待在這裏一句話都沒說,許多人過來勸他節哀,他都沒反應。

很安靜,也很壓抑。

他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眶通紅,緊握著拳頭。

……

夜橙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景色。

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此刻竟生出一絲懷念的情緒。

半響,她拿起放在**的手機給沈渡發消息。

野:【我出去走走,別擔心,一會回來。】

她發送完,想到什麽,發了共享位置過去。這樣就時刻知道她的位置了。

對方沒回,夜橙歎息著,出了門。

夜橙打車去到鄧稚雅家附近的小公園。這裏的一切都那麽熟悉,夜橙不由在心裏感歎道。

這個公園是上輩子她去打工時必要經過的,所以每每想故意躲開沈渡都做不到,他就守在這裏,一守就是幾個小時,一等就是一天,從不厭煩。

她尋著記憶遊走,不知不覺中走了很遠。到處都是他的影子,曾經經曆過的一切,曆曆在目。

走過公園,會想起等她的沈渡。

走過人行道,會想起在人行道外配合她的速度開著車的沈渡。

走過甜品店,會想起陪她工作的沈渡。

走過這條長街,會想起背她回家的沈渡。

也是此刻,她才發現在這裏所有一切都是和他有關的,沒有別人,隻有他。

她回神接著走,前麵圍著一群人,很熱鬧,在起哄。原來是男方向女方告白,手捧玫瑰花,又緊張又羞澀,卻又勇敢。女方捂著嘴,欣喜的點著頭,而後兩人相擁一起。

夜橙越過他們。

她向前看,突然想起上輩子第一次和沈渡過生日時。

在沈渡家門外距離一條長街,這方圓幾裏都看不到其他人在這裏住。

長長一條街,掛滿了路燈。

那時她不知道那天沈渡生日,她破天荒穿了鄧稚雅送的長裙。

很冷,她穿了同色係的厚外套。

周圍都很黑,隻有沈渡門外一條街,燈火通明,燈光籠聚。

她看著站在對立麵的沈渡,所有的光都照在他身上,很溫和,也很童話。第一次看入了神,不知不覺她對他笑了下。

他也笑,燈光下的他,笑的溫柔。

他緩緩走過來,舉起手上的東西恍在夜橙眼前,笑著問:“猜我為什麽要買蛋糕?”

夜橙看著他,遲疑道:“你……過生日嗎?”

他笑,“猜對了,那獎勵陪我過生吧。”

夜橙:“……”

“很久不過了,你陪我過,總不會太孤單。”

也不知道怎的,夜橙鬼使神差的就點了頭。

不自在的對他說了句生日快樂。

他將蛋糕遞給夜橙。

“過生日要許願對不對?”

夜橙不知道他要幹嘛,敷衍的點頭回是。

“夜橙,我跟你許個願。”燈光籠罩,彼時那個時候他聲音懶散低沉卻又有些溫和。

“你當我女朋友,好不好?”他笑問。

夜橙神色一怔,愣在原地。抬頭看他,冷聲道:“你過生日跟我許願?我不是神燈,也不是流星,對我許願沒用。”

他歎氣,似乎早料到她會這麽說。“過個生日,讓我高興點,騙我也行啊,說這麽直白,難過了。”

夜橙:“……”

夜橙懶得理他。

“不過上麵的話,我沒騙你。我真喜歡你,喜歡到每天閉著眼夢裏都是你。”

他又笑的不正經。

“你看,你已經把我的心騙走了。”

夜橙聞言,瞪他:“我什麽時候騙你?你老這麽說,煩不煩?”

“不煩。”

“……”

往回走,夜橙仿佛看見了沈渡。

在朝她走來。

直到沈渡站在她跟前,她才反應過來是真的沈渡。她還以為是自己分不清是幻想的還是現實。

他看著很累,夜橙心裏又有些難過。

“怎麽來這了?”聲音嘶啞的像被磨過似的。

這是兩天沒開口說過話嗎?

“緣分吧,就是走到這裏了。”夜橙回。

沈渡也沒有去細想。

“你怎麽在這裏?”夜橙問。

“和你回臨城,還要上學呢。”

夜橙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讓他不那麽難過。

她盡力去轉移沈渡的注意力,說了好多好多其他的事。

同一條路,再走一次。感覺變了,又覺得沒變。

還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