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場。

春風輕拂,陽光和煦。

蔣淑宜坐在角落裏,視線越過烏泱泱的人頭看向高台,隻能看見一襲明黃色的龍袍。

皇帝站在高台上舉杯致辭,聲音蒼老卻富有威嚴:“今日,我們共赴狩獵盛宴,願天地庇佑,國泰民安。”

眾臣子齊齊呼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端王今日鎧甲熠熠,上前跪呈一張巨大的弓箭:“按祖例,請皇兄先射第一箭。”

太子年幼,不過十四歲,上前勸說:“父皇,您身子還未大好,還是讓兒臣代勞吧。”

“拿來。”皇帝興致高昂,取過弓箭,瞧得出是個性格豪邁的人。

禦林軍立刻放出一頭束腳的麋鹿。

皇帝深吸一口氣,試圖將弓箭拉滿,卻未能如願。手一鬆開,箭矢卻輕輕偏離了麋鹿,落入了草地之中。

包括蔣淑宜在內的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蔣淑宜偷偷抬眼,瞧見皇帝垂手握著弓,就這麽擰眉站著。

哎,帝王,都是不願服老的。

麋鹿腳邊那隻弓箭,那麽無力,那麽無奈,她好似受到感染,心裏也生出英雄遲暮的悲哀。

高台背後的簾子掀開。

皇後款款走出來,輕輕握住皇帝的手,溫柔安撫:“陛下不必介懷,您這幾日不過是舊傷複發,養好傷要緊。再說了,端王的弓您用不習慣。”

皇後揚頭吩咐禦林軍:“把陛下的弓取來。”

端王暗暗瞥了皇後一眼,心生不悅。削弱君威是他這次的目的,隻要皇兄失手,便證明皇兄老了,後麵的事也就好辦得多。這個女人壞自己的事,遲早會落在自己手裏。

皇帝也看向皇後,眼中閃過一絲柔情,在她鼓勵的眼神下,再次拿起弓箭。

那年帝後相遇,正是敵寇犯境之時,禦駕親征。

這把弓,全天下人都知道,跟隨他上過戰場,正值壯年之時,他挽弓百裏穿楊,何其威武,因此,象征著功勳,和榮耀。

他將弓從頭撫摸一遍,好似見了老朋友,隨著弓箭帶來的熟悉之感,昔日南征北戰的記憶一點點回籠在他手裏。

那樣雄霸天下的感覺,仿佛烙刻在他的靈魂裏,每每回想起來都令他血液沸騰,好似年輕十歲。

在他麵前的不再是一隻麋鹿,而是敵首。

這次,他騎在馬背上,一手握住弓身,一手勾住弓弦,一點點拉成滿月。

弦聲崩響在耳側,箭矢呼嘯而出。

噗嗤——

箭首射中麋鹿腹部。

“萬歲!萬歲!”

文臣武將的呼喊穿透雲層,直達蒼穹之上。在這無垠的獵場上,有著難以言喻的震撼。

皇帝向著文蕙的方向,相視一笑,隨後雙腿一夾,出發。

狩獵大軍整齊跟上,氣勢昂揚。

端王把一切看在眼裏,恨得牙癢癢。

終有一天,天下和女人都是他的。

蔣淑宜愣愣的,仔細辨認高台上的皇後。

因著那位夫人與自己容貌相似的緣故,她對她記憶極其深刻,錯不了,真的是她。

腦海裏浮現出皇後的功績。

選用女官,允許女子提出和離,提倡修建女子私塾,這些都是她的壯舉。

有女學究評價,皇後做到了母儀天下,為女子表率,卻又敢於為女子請命。

“阿姐?果真是你!”

一道呼喚將蔣淑宜從從思索中拉回神,回頭看去,淮陽一身紅衣勁裝,背後背著箭簍子,英姿颯爽。

“阿姐,咱們可真有緣,你是寧國公的人?”淮陽驚奇道。

蔣淑宜起身頷首:“對不起,我不該瞞著你,後院裏的妾室當不得郡主這聲‘阿姐’。”

淮陽大大咧咧坐在她身旁的空位,這是寧國公的位置,但寧國公跟著去狩獵了。她一向不愛跟著大部隊走,有皇帝在,大氣都不敢喘,玩得也不自由。

以前她還和崔嘉琅一起,現在崔嘉琅要保護皇帝安危,也就剩她一個了。

明知道像以前一樣單獨狩獵的可能渺茫,她還是換上了裝備。

淮陽撿起一顆果子丟嘴巴裏,無所謂道:“這有什麽,阿姐國色天香,明明是寧國公配不上你。哦對了,你們院裏有沒有一個姓蔣的姨娘?我聽聞蔣晚的姐姐好像也是寧國公的人。”

“……”

蔣淑宜摸摸鼻子,“我叫蔣淑宜,蔣晚便是我繼妹。”

“噗——什麽!”

淮陽用袖子抹去嘴角的果汁,瞪大了眼睛打量蔣淑宜。

蔣淑宜窘迫道:“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

淮陽難得也生出幾分女兒家的羞赧:“那、那、那……那日的話你都聽到了?”

蔣淑宜忙裏忙慌擺手:“沒有!我什麽都沒聽見!”

這就有點此地無銀了……

這回換淮陽陷入沉默。

良久,她撓撓頭發,不好意思解釋:“我隻是有點煩蔣晚。”

蔣淑宜善解人意地大力點頭,“我懂。”

淮陽看看她,又胡亂抓起案上的橘子開始剝皮,好似給自己找到什麽事情做,氛圍才不會那麽尷尬。

今日一起來的還有博羅國的王子,皇後朗聲問台下的女眷:“博羅王子是我朝貴客,有哪位想陪同他一起去狩獵。”

蔣淑宜抬頭,這才發現空下來的場地裏,沒有寶寧公主的身影。

忽然,她身旁的身影站得直直的,大喊:“我”。

視線立刻落在淮陽身上,淮陽對蔣淑宜回了一個難為情的笑。

淮陽本就長得好看,紅衣最是配她,行雲流水地翻身上馬,美得叫人挪不開眼。

博羅王子騎了一匹白馬,一身靛藍異族服飾有著陌生而瑰麗的神秘,兩人禮貌問好,便一前一後縱馬踏出,漸漸消失在視線裏。

如此,場上又少了許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