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發?”父親壓低聲音,十分抗拒,“你瘋了!揭發了你讓我以後還怎麽立足?你不做就不做吧,旁的世家子弟都做了,你不做吃虧的是你。”

江楓閉了閉眼,眼裏布滿痛苦:“爹!大錯還未鑄成,匿名揭發,這是我們江家唯一的出路。”

父親的態度頑固得跟世家階級的門閥一樣,收起試卷,沒好氣道:“不去不去,我這是為了誰啊?你讓我去揭發,京城一半的貴族都得讓我得罪。”

江楓一撩衣袍,跪在地上,“爹一日不行揭發之事,我便跪地一日不起。”

江父一掌拍在桌子,“哎……孽子,你要跪,你就給我跪著。”

江母得知江楓跪在書房,在江父麵前大哭一場:“馬上就要考試了,你還罰他做什麽?”

江父更是委屈:“誰罰他了,你去問問,是他非要跪。”

江母半信半疑地去勸說兒子,“孩子,你父親沒有罰你,還不起來,若是近日學得累,便早些休息。”

江楓直挺挺跪著,麵容肅冷:“這是我和爹的事,娘親早些休息。”

“可是……”

“娘,您不必勸我。”

江母無奈,隻好放下老參雞湯,叮囑:“孩子,適可而止知道嗎?”

她這輩子就這麽一個寶貝兒子,護眼珠一樣養大,好在兒子聽話,從來也沒跟家裏鬧過不快,今天這是怎麽了?

江母隻能退出房門。

得力的婆婦猜測道:“會不會是伯爺不準世子一天往蔣府跑?”

江母一聽,覺著有理,又找上江父勸說:“咱們兒子既然喜歡蔣晩,那就從他的意,往後是他們小兩口過日子,我兒子又向來有主意,斷不會娶個不中意的正室。”

江父被兒子鬧得心煩,又聽江母喋喋不休,更加頭疼。

“你這麽了解你兒子,那當初他那麽喜歡蔣淑宜,都沒有為了她下跪,又怎麽覺得今日是為了蔣晩?”

“那你們到底是為了何事啊?”江母不解。

江父把鞋一脫,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江母一向主內,不管官場上的事,便道:“好好好,我不幹涉你們是為了何事,你去叫兒子起來。”

江父看她一眼,脫掉另一隻鞋。

他才不去,去了就等於妥協,休想。

就這樣,江楓跪了一個晚上。

江母半夜起來幾次,又是添小被子,又是塞軟墊,就是勸不動兒子。

自己勸不動,或許蔣晩可以呢?

以前她看不上蔣家,好在一向維持風度,給足了蔣家體麵,眼下也好開口請人辦事。

很快,馬車就將蔣晩接了過來,小娘子瞧著才睡醒,頭發梳得簡單,一見她就叫“伯母”。

罷了,隻要媳婦兒能乖,能得兒子看中,門第低點就低點吧。

她親切拉過蔣晩:“好孩子,眼下隻有你能勸動楓兒,快幫幫伯母。”

蔣晩受寵若驚,之前江母對她雖然也算禮待,但哪有今日這般親切?

上次在蔣淑宜那裏吃癟,她擔心蔣淑宜告訴江楓是娘親害的她,找到正在品茗的娘親稟明,娘親卻隻輕描淡寫地回了她一句話:

“蔣淑宜不會說。”

為何?!

不論是為什麽,娘親定是拿捏住蔣淑宜的命脈,她隻需要全心攻克江楓即可。

來的路上她已經聽說江楓和侯爺鬧脾氣一事,對於勸說江楓,她向來得心應手,畢竟蔣淑宜的名號百試百靈。

她答應下來:“我隻能試試。”

江母大喜,拍手背誇道:“好,我沒看錯你。”

蔣晩端著肉糜粥來到書房,江楓跪在地上,背微彎曲,雙手垂著,頭也低垂。

她模仿蔣淑宜的語氣喚他:“楓哥哥。”

青年人豁然抬頭,又很快低下去。

蔣晩心裏被針尖戳了一下,沒看錯的話,他看清自己的麵容後,眼裏的光驟然滅掉。

不是蔣淑宜,他很失望。

蔣晩的笑容僵硬幾分,可今日就是個機會,江母往後會看重她的機會。

她硬著頭皮,蹲在江楓麵前,揚起一張人畜無害的笑臉:“楓哥哥,我來看你了,你怎麽跪在這裏啊?”

江楓就連抬起眼皮看她一眼都沒有,毫無動靜。

蔣晩帶著哭腔柔聲道:“你別這樣,如果姐姐見到你這樣不愛惜身子,一定會很心疼的。”

江楓在聽到“姐姐”兩個字的時候,終於給了她一個眼神,卻一點都不溫柔。

好在有了動靜,蔣晩再接再厲:“楓哥哥,你再不起來,我就向姐姐告狀了。”

江楓冷漠道:“閉嘴。”

他可清楚記得,上一世,淑宜妹妹夭折,蔣晩帶來遺言,讓他照顧好她這個妹妹。

可……

他家落難以後,蔣晚的母親迅速解除婚約,蔣家還不忘落井下石,親自參與抄家,以表清白。

蔣晩被他的態度嚇了一跳,安慰自己,他應該是心情不好,自己不過是被殃及了。

“這麽凶幹什麽嘛,人家專門來給你送粥,怕你餓肚子……”說著,她上手親自喂到他唇邊。

江楓眉頭一蹙,揮手打掉。

熱粥落在蔣晩的手上,燙得她拿不穩,一不小心把粥潑到江楓身上。

瓷碗摔碎在地發生脆響,江母進來就看到這亂糟糟的一幕,眉頭直跳,再看江楓的手背被燙紅了一片,心疼不已,連帶對蔣晩也有幾分不滿。

江母拿帕子去擦江楓的衣服,江楓接過帕子,煩躁道:“母親,我不想見她,別讓她來煩我。”

蔣晩咬著唇,委屈喊:“楓哥哥……”

江楓無動於衷。

江母見蔣晩也是個不頂用的,恨不得現在就把人攆走,拽著她就往大門去。

“好了,蔣小娘子,今日多謝你了,我叫馬車送你。”

蔣晩扒拉著門,眼裏包著淚水喊:“我不是故意的,伯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行了行了,沒事,快走吧。”

砰——

大門關上。

蔣晚被趕瘟神一樣被趕出了府,從來沒有這麽狼狽過。

春季的太陽從東方升起,又往西方落下,一整日又跪了過去。

江楓的嘴唇幹裂,臉色發青,眼睛幾乎睜不開,再跪下去,這雙腿就要廢了啊!

江母越發擔心。

即便如此,她也沒想過讓蔣淑宜來勸說。

那是個外室,她瘋了才會拉下身段去找那人,再說,就算蔣淑宜勸得了,她也絕不會給蔣淑宜機會接近楓兒。

解鈴還需係鈴人,江母找上江父,掛白綾,端凳子,鬧著就要上吊給他看。

“我跟你說,不管你跟兒子鬧什麽,他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江父同樣擔心得如坐針氈:“那也是我兒子,我不盼著他好?”

“那你倒是去叫他起來啊,去啊。”

“不去,你就不能勸他起來?”

“我怎麽沒勸,是,我沒用,勸不動兒子,連夫君也勸不動,我不活了行不行嗚嗚……”江母站上凳子,這就要掛上去。

江父閉了閉眼,一甩袖子,終於去了書房。

瞧著搖搖欲墜的兒子,他咬牙切齒道:“你這是何苦?非要為父去做這得罪人的事不成?”

“是,非要。”

江父隻覺得眼前的兒子不一樣了,以前的兒子隻是一隻軟綿綿的軟劍,現在的兒子卻好似經曆磨煉,有了鋒芒。

江父怒道:“罷了,我揭,我揭,我揭發他們還不行嗎?”

江楓終於露出一抹滿意地笑,隨即再也撐不住,暈倒過去。

意識陷入混沌之前,他腦海裏隻有一個念頭:

蔣淑宜……我回來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