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對,他並非如此不穩重之人,為何今日體內躁熱異常,似有千軍萬馬要奔騰而出?

難道……那碗湯有問題。

他一把推開蔣淑宜,目光似利劍刺過去,微眯質問:“那碗湯裏你放了什麽?當真是牛骨湯?”

似乎因為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女子堪堪站穩腳,咬著唇低頭,“不是牛骨湯。”

果然……

徐清樵神色猛地一沉,語氣凶厲:“你給我下藥?”

“牛骨沒有買到。”蔣淑宜扳著手指頭如數家珍,“有皮牛尾,黃精、枸杞,覆盆子、芡實、龍眼肉……我是偷聽來的配方,那個嬸嬸悄悄告訴另外一個嬸嬸,他家男人喝了這個湯,壯得跟頭牛一樣。”

徐清樵並未因她的解釋而輕易相信。

可回味過來她燉了什麽東西以後,忍不住愣了半晌,黑著臉發問:“你……你可知道這是什麽湯?”

小娘子被問到,終於意識到不對,“你這麽看著我幹什麽?難道湯有問題?”

那雙眸子盈滿水光,滌塵般的幹淨,想哭不敢哭的模樣,被春光浸染出嬌豔。

難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徐清樵麵部肌肉僵硬,背過身,回避這個問題:“沒什麽,以後不許燉這種湯。”

他打算放過她,對方卻窮追不舍。

“為什麽?徐貢生熟讀詩書,定然見多識廣,這湯到底有什麽問題?”

“我不愛喝湯,請你離開。”

這間屋子沒有門,他直接遞出食盒。

“好吧。”小娘子垂頭喪氣,磨磨蹭蹭挪移過來,接過食盒往外。

看著她慢騰騰走出去的背影,他冷漠著臉,然而她腳步一頓,快速折身抓在他的袖擺。

這小娘子怎麽這麽愛抓他的袖擺?

他沒什麽耐心地盯著她,無聲詢問。

小娘子瞳孔一縮,聲音都在顫抖:“你聽見了嗎?他、他說要弄死她。”

誰?

誰弄死誰?

哦……窗外的野鴛鴦……

徐清樵被折磨得拳頭堅硬,咬牙一字一頓:“你、走,我、救、人!”

“可是……”

“沒有可是,即刻離開!”他斬釘截鐵。

待室內少了個人,徐清樵的理智終於回歸。

一向沉靜的他提起一本書,推起窗戶看也不看地扔出去,外麵響起一聲“哎喲”。

“滾——”

兩個人連喊幾聲“快走”,春池歸於平靜。

片刻後。

枝葉交錯的林間,銀翹帶著幃帽,將一錠銀子放進一對夫妻手裏。

“有勞二位了。”

那漢子眉開眼笑,這可比他種莊稼來錢快得多。

“下次還有這種好事再叫我跟我婆娘。”

打發走這對野鴛鴦後,蔣淑宜才從樹後出來。

銀翹掀開幃帽,一張臉通紅,期期艾艾問:“姑、姑娘今天可成事了?”

想起今日,窗外無論如何**,男人皆隱忍不發的模樣,蔣淑宜緩緩搖頭:“倒沒想到他還是個坐懷不亂的君子。”

“那怎麽辦?要不咱們給他下藥?”

“不可!”蔣淑宜厲聲否決。

她本就是受了被人下藥之苦,怎能將己所不欲施加他人?

歎她一生的悲劇,正是肇始於“下藥”二字。

那日,府中賓客盈門。

眾目睽睽下,她被撞破和寧國公共處一榻,衣衫不整。

拜繼母所賜,她好好的嫡女不做,做了寧國公的妾室。

寧國公和繼母也屬實可恨。

寧國公貪圖美色,繼母就將她藥暈送上床榻。

寧國公軟弱怕事,繼母就讓她背負一個主動勾引的罵名,遭千夫所指。

這樣的事,她斷斷不可對徐清樵做。

否則,她和此生最厭惡的人還有什麽區別?

銀翹身為奴婢,最是忠心護主,不過一時情急想岔了。

而她作為她的主子,負有加以約束之責,遂道:“銀翹,你知道你家姑娘我為何會淪落為外室,便懂得此等手段有多害人。

之前是我低估他了,原以為世間男子都同寧國公一般,借子並非難事。而今得知他是清正君子,那便隻有令他喜歡上我方才能成事,旁的隻會生厭。你可曉得?”

銀翹受教:“奴婢曉得了。可……可如何才能讓他喜歡上姑娘?”

蔣淑宜陷入思索。

男子找女子,總不可能是選個夫子回去日日教導,也不是找個老媽子耳提麵命。

無外乎喜歡女子的美貌、神秘、知趣……

如今她能確定徐清樵並不討厭她,就隻差和他親近的機會。

那廂,送走蔣淑宜後。

徐清樵握著書卷卻看不進去。

他捂著額,腦海裏反複浮現女子嬌態橫生的模樣。

一引頸,一低頭,一掠鬢,一扶腰,一轉眼,一莞爾……

一室灼熱的馨香提醒他,方才心境微恙。

獨自平靜了許久,直到夜色漸濃,他的心緒逐漸冷靜下來。

今日種種到底是巧合還是人為?

想起晨時蔣淑宜避雨,投來那一雙朦朧打量的眼神,他直覺抓住了什麽,可又仿佛什麽也沒抓住。

***

翌日,東方既白。

一個樵夫頭戴鬥笠,肩上擔兩捆柴,沿著後山下來。

交柯錯葉的小陌,蔣淑宜靠著樹席地而坐,一手按在腳踝四處張望,眼尖瞧著這道身影。

“大哥留步。”

戴鬥笠的身影站在原地。

她不再忍著,虛弱喊話:“大哥,我的腳崴了,你可否幫幫我?”

據銀翹打探到的消息,張阿牛尚在長身體,徐清樵每隔三日就要趁著天不亮去砍柴。

蔣淑宜計上心頭,故意等在這必經之路,當然,為了不被識破,崴腳也是真的。

男人鬥笠下露出好看的弧度,順著脖頸看下去,衣襟鬆鬆垮垮。

袖子微微挽在肘彎,小臂粗壯有力。

看不出徐清樵清瘦修長的身子下麵,肌肉竟這麽結實。

他的大掌一把摘下鬥笠,蔣淑宜瞳孔放大,隨即歡喜一笑:“徐貢生,竟然是你,我們真是有緣呢。快,快扶我一下。”

徐清樵又恢複清冷內斂的模樣,像個與她不熟的陌生人,也不接話,隻默默放下擔子,屈膝蹲在蔣淑宜身前。

湊近了,她才看見男人下頜的汗水,正沿著喉結蜿蜒。

男子的呼吸輕微可聞。

而他看她的目光,連帶著也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