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樵尚且不知餘氏的算計,在書房裏忙到了傍晚。

方窗之外,星子滿天,螟蟲在暗處發出窸窸窣窣的叫聲,夜更寂寞。

饒是公務纏身,他依然免不得心掛蔣淑宜,也不知她眼下可安好,若是不好,他難辭其咎,愧疚難當。

阿牛端著飯菜進來,念叨:“主子又不用飯,就算不餓好歹也吃點。”

徐清樵緩緩搖頭,沒有理睬。

阿牛又道:“小的探聽過了,主子想不想知道蔣姨娘的情況?”

徐清樵抬頭瞥阿牛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害怕阿牛又說出一些倒胃口的話,冷漠道:“沒興趣。”

阿牛卻把主子的態度當作是一生要強的假清高,眼觀鼻鼻觀心,自顧自道:“人沒事,好著呢。”

徐清樵沒有抬頭,這一頁書卻遲遲未翻,“就這?”

阿牛不解:“就這啊,還有什麽?”

徐清樵沒好氣道:“孩子呢?可有事?”

她不惜為了孩子與他斷絕往來,儼然是對孩子在意極了。

“哦,也沒事,母子平安,胎保住了。”阿牛瞧著徐清樵緊繃著的麵部肌肉終於鬆懈下來,心裏泛起一絲憐憫。

看看他們家可憐的徐監丞啊,別人都唱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他家徐監丞卻恰好相反。

蔣小娘子雖好,卻非獨身,他家主子注定求而不得,委實心酸。

一想到他這麽完美的男子都有不平之事,阿牛越發惋惜,但願主子能早日脫離苦海,移情別戀吧。

要他說,他家主子就是對沒得到過的東西念念不忘,真要讓他得到過了,便不會這般癡心癡情了。

他搖搖頭,轉身出去。

門房傳話外麵有人敲門,他前去開門。

來人是個進城進貨的商人,拱手問:“這裏可是徐清樵徐狀元的家?”

阿牛點頭,“老伯有何事?”

老伯取下背上的包袱,顛了顛,道:“徐狀元的爹娘叫我給他捎點東西,裏麵是二老做的鞋子,還有臘肉。”

他又從胸口取出一紙信封:“還有這封叫夫子代筆的信,你也收好。”

“謝謝,您進來坐坐,喝口茶吧。”阿牛道。

老伯擺擺手,“舉手之勞,徐狀元是村裏的驕傲,我能給他帶東西更是我的榮幸,走了。”

說罷,轉身欲走,想起來什麽,又回過頭來,“差點忘了,徐老還讓我帶一句‘生辰快樂’。”

“生辰快樂?今天是徐監丞的生辰?”

阿牛愣怔半晌,拿著包袱和信,小跑進屋,“主子,主子,您爹娘來信了。”

徐清樵拉開房門,眉眼的冷意化開,一把接過信件,嘴角難得瀉出笑意:“爹娘好久沒寫信來了。”

“主子,原來今日是您的生辰啊?”阿牛撓頭。

“哥,今日是您的生辰?怎麽不早說?”

徐馨月聽見動靜,提著裙子飛奔過來,定睛一看道:“咦,爹娘來信了。”說著就墊起腳想看。

徐清樵一目十行,幹淨利落的手指重新將信紙折疊起來,叫她一個字也沒看見。

“什麽嘛,爹娘的信你看得我還看不得了?”

徐清樵將信裝回信封,平靜道:“沒寫什麽,很晚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不顧徐馨月和阿牛一臉懵然,他將二人推出房門,門從裏麵鎖上,獨自一人靠著,仰頭閉眼。

他的身世……

該來的,終歸還是來了。

再次取出信紙,視線一行行細細看下去,最後凝滯在“寧國公府”四個字,拿信的手指巍巍然顫抖……

方才沒有看錯,真的是寧國公府。

為什麽會是寧國公府?

是別的哪個府都好,怎麽能是寧國公府?

寧國公府,她在那兒啊!

蠟燭的火光在夜裏閃爍,火舌卷過信紙,他將信紙付之一炬。

寧國公府……

他的生身之父竟然是沈鞅,這世上,還有什麽比這更荒誕的事嗎?

為什麽?

為什麽會是寧國公府!!!

火舌順著空氣往上,灼燒到手指,青年仿佛察覺不到痛感,火光映照下的眼角壓不住眼底的灩灩光華,唇角淺淺一勾,笑得詭異。

心口有岩漿橫衝直撞,找不到噴發的山口,他翻身上馬,在烏雲閉月的夜色中,化為一道疾風,似乎足夠快,那些荒誕不經的戲碼便趕不上。

及至少陰山,馬才慢下來。

殘破的寺廟、荒廢的舊宅,好似毫無關係的兩座,各自靜默在夜色裏,中間是近在咫尺卻永遠無法靠近的距離。

冰冷的雨滴打在他的發頂、鼻梁,山雨降臨,就如猖狂的回憶擊打在他的心口。

與沈鞅初次照麵那次,也是這樣的大雨彌漫,他正為了他身邊的女人黯然神傷。

誰能告訴他,為什麽他與沈鞅會是父與子的關係?

不,那不是他爹,他絕不會認他。

人活著時沒有相認,死了更不必相認。

下山時,雨愈來愈大。

徐清樵渾身都被雨打濕了,無奈躲進路邊一間深夜經營的麵館。

小二上前詢問:“客官吃點什麽?”

徐清樵算算時辰,還未過子時,“一碗長壽麵。”

“好嘞。”

“徐監丞,真的是你。”

女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徐清樵回眸一看,女子一身民間少女裝束,臉卻違和的貴氣。

他拱手行禮,“見過寶寧公……”

“唉?我是微服出宮,你切莫多禮。”寶寧虛抬手腕,上下打量徐清樵後,捂唇輕笑,“徐監丞,你這是做了什麽,把自己弄得這般狼狽?”

徐清樵抿唇苦笑,確實狼狽。

“不知公主深夜出行,所為何事?”

宮婢櫻桃解釋:“我家姑娘一向為皇後身體操心,這不,聽聞南邊出現了一名女神醫,立刻動身想為皇後尋來。”

徐清樵讚:“公主仁孝,是皇後之福。”

寶寧狡黠笑道:“對了,方才聽徐監丞叫了碗長壽麵,今日可是你的生辰?”

徐清樵沉默,算是默認。

寶寧一邊挽上袖子,一邊誇下海口:“那你今日遇到本公……本姑娘是你的福氣,我做的長壽麵即便是皇後也誇過,今日便給你露一手。”

在夜色最寂寥的時刻,星子的陪伴最能療愈月亮的傷感。女子態度落落大方,有意哄徐清樵開心,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

待人走到廚房門口,徐清樵忽而開口:“寶寧,不用這麽麻煩,多謝你的好意。”

寶寧回頭,揚起笑:“不麻煩的,清樵。”

說完,不再給徐清樵拒絕的機會,帶著宮婢一頭紮進廚房。

片刻後,她親自端著麵碗出來,有些不好意思道:“許久未做,好像麵煮得有些溶,你不要嫌棄…… ”

話音戛然而止。

麵館內空空****,並無徐清樵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