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芊芊不是人,是仙女。

這是她自己說的,每接手一個新的班級,都在開學第一課上這樣告訴學生。林老師為什麽是仙女呢?因為每個孩子都是匹諾曹啊!這樣說,有點詭辯的味道,《木偶奇遇記》中愛撒謊、愛逃學的小木偶,通過藍仙女的感化和教育,最後變成了愛勞動、愛學習又有孝心的真正的男孩子了。

當然這隻是一個美好的開端,在真正的工作中,她半是仙女,半是巫婆,有時候恨不得化身奧特曼。但即便如此,她班的紀律依然不怎麽好,估計小孩子也有X光眼,可以透視出她的本質。現在的學校教育,上課要求統一的坐姿,做操要求統一的動作,考試要求統一的答案,巴不得讓老師把活生生的孩子變成小木偶。老師們拿魔棒一揮,孩子們全變成木頭人,上課既安靜,下課又不會亂跑出安全事故,讓家長來找麻煩,皆大歡喜。

跟七八歲的小孩子強調鐵一般的紀律,本來就是違反天性的吧。遵守紀律的班級,還不就是給嚇出來的?學生見了老師,就像老鼠見了貓似的。甚至於厲害的貓,可以不在老鼠前麵都能讓老鼠規規矩矩。這樣,貓和老鼠都會獲得嘉獎,因為就是所謂的“班風”好。

聽說國外孩子上課可以喝水可以下位,不知真假。芊芊沒見過國外孩子怎麽上課,可是有天在大劇院看了國外男童合唱團演出,還是頗有感觸——

能到中國巡回演出的合唱團自是唱功一流,宛如天籟。但芊芊作為教師,特有的敏感還是看出了和國內教育不一樣的地方——中國強調紀律,就是校級的合唱團孩子也是訓練有素。站得筆直,開唱前一動不動,開唱後也是整齊劃一,做動作時小手機器人似的揮得角度都要一樣。演員也是挑選過的,個子高矮差不多,長相估計也不經意間進行了遴選,都是長相俊美的。

而這些外國小孩子站在台上,卻顯得非常隨意,非常輕鬆,有人立正站著,有人岔開腳,唱歌時不時有人摸摸鼻子,撓撓頭發。站隊簡直不知道有沒有老師排過,高高矮矮,犬牙差互,就算是按聲部也可以稍微排得整齊些,個子從高到低,或者從低到高。然而,沒有,就這麽高高低低,胖胖瘦瘦,仿佛是隨便站的。第一排就有三個身材走形的小胖子,而後排明顯有幾個比第一排長得好看。做起動作來,隻是大致整齊,明顯沒有達到“劃一”的標準。

當然,這些都是作為中國老師的小心思,估計外國老師,根本沒有在意,隻要唱得好就行,他們不在乎這些小細節。而中國人,曆來主張“細節決定成敗”。兩相比較,沒有什麽高下之分,不過是教育製度或習慣不同。現在一說國外哪點好,就被罵崇洋媚外,實際上不是說國家哪哪都好才是愛國,知道哪裏有缺點依然愛,才是真正的愛。祖國就像我們的母親,不是完美的聖母。不管怎樣,孩子最愛的還是母親,不是畫上的聖母像。

國外通常是孩子小時寬鬆,保護孩子的學習興趣,可以暢快地玩,幾乎沒有什麽作業負擔。年齡越大要求越嚴,小學、初中、高中壓力逐漸加強。在上大學之後要求更高,寬進嚴出。而中國孩子呢,學習圧力曲線圖是一個詭異的梭子形,兩頭小,中間奇大無比。而且每一階段都很不正常,幼兒園的壓力像小學,小學壓力像初中,初中壓力像高中,高中爆表,無可比擬,達到最大值。然而,大學壓力像幼兒園,吃吃玩玩,糊糊弄弄就能畢業,據說課堂上經常“睡倒一片”。

學習內容呢,要想出類拔萃,幼兒園學小學的東西,小學學中學的東西,中學學大學的東西。好了,最後,大學學習怎麽玩。教學要求呢,剛上小學時,教育孩子“愛祖國、愛人民、愛社會主義,做共產主義接班人”;大學畢業後,還得教育他們“不隨地吐痰、不亂扔垃圾,公共場合不要大聲喧嘩……”

當了二十年小學老師,林芊芊眼看著身邊孩子從一年級起就有沒完沒了的作業。很多孩子從小學開始上補習班,上了初中高中,晚上作業寫到十一二點,早晨五點多起床,中午食堂吃飯十分鍾,飯後在課桌上趴一會,繼續刷題。一天學習十幾個小時,覺都不夠睡,以犧牲身體健康為代價換取可憐的分數。高考一過就開始撕書燒書,該是對學習有多恨啊!

芊芊最大的困惑就是:“中國學生為什麽這麽累?學習壓力為什麽這麽大?”因而有時候看到有關國外教育的報道就很感興趣。剛開始,她也聽說國外學生負擔輕,學生早早放學,沒有作業,整天玩。後來又聽說,英美等發達國家,有錢人家的孩子都上私立學校,那裏的學生壓力也大,而下層階級的孩子付不起昂貴的學費,隻能上教學質量一般的公辦學校。公辦學校學生負擔輕,因為將來要從事的職業不需要艱深的知識。這些國家通過這種方式,悄悄進行社會分層。

林芊芊沒有去過國外考察過,所有的知識都是來自書本或網絡的片言隻語,因而也不知是否真實,心想如果真是這樣,還是中國好,起碼窮人家的優秀孩子也能通過考試,接受比較優質的教育。或許,這也是中國人分外重視考試成績的原因。

中外的課堂教學也有很大不同,芊芊看過一篇文章——《為什麽美國課堂不講落實》,一個中學老師,前後六年兩次深入美國課堂,發現美國的很多課,在中國標準看來,都是不合格的課,課堂知識量小而不落實,學生學到的東西很少,看起來效率很低。一方麵他們的課堂像烏龜,又笨又慢,似乎不是好課堂;一方麵,沒有打瞌睡、厭學的學生,讓中國老師感到低效的課堂,學生的積極性卻很高。

美國課堂為什麽不講落實?美國老師的回複是,他們以前也注重效率,梳理歸納概括,但現在不會了,因為他們走過落實的路,覺得學生動手參與和學習興趣,比落實知識更重要。過分強調落實,注重學生掌握的效果,是以扼殺學生學習興趣,抑製想象力、創造力為代價的。

“讓教室成為學生想待的地方。”一句多麽美妙的口號!美國是精英教育,通過5%的精英做火車頭,拉動剩下95%的人,使整個國家走在世界前列。估計剩下的95%,讓他們自生自滅,所以才課業負擔這麽輕。收銀員、工人、農民聽說讀寫基本功不紮實沒關係,他們工作後,也能有不錯的薪水,房價、物價不高,也能衣食無憂,生活得不錯。

對此,芊芊有點相信,因為看過一個段子,說美國修自來水的和市長是鄰居也很正常,收入差別不太大,市長不敢看不起修自來水的,修自來水的也不會刻意討好市長。所以,他們的課堂就是保證5%的精英的興趣,而中國呢,必須要對100%學生負責,誰也不敢聲明放棄一個人,誰也不敢擔這個責任,中國家長不答應。因為在中國,修自來水的,社會地位和收入比市長低了不知多少,如天上人間。

段子終歸是段子,現實不知是什麽樣。沒去過美國,都是道聽途說。芊芊一個同學移民美國,本來在國內是名校畢業,美國讀的研究生,考了美國的注冊會計師,然而生了孩子,隻能辭職帶孩子,因為說美國“知識值錢,勞動也值錢”,保姆很貴,請保姆還不如自己帶。而中國是“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

芊芊聽了同學的介紹,心想:如果藍領和白領工資差距足夠小,社會福利和保障足夠好,人們不需要通過考試來決定自己的收入和社會地位,那麽估計家長也不會那麽在乎學習,拚命抓孩子學習成績了。因為發達國家的社會結構是橄欖球形,特別有錢的和特別沒錢的很少,大部分是中間階層;而發展中國家呢,是金字塔形,上層是少數,下層基數大。這麽大的基數人如果都想上升到高一個層次,如果沒有足夠的國力支撐,短時間是不可能的。教育問題,其實是社會問題。然而普通老百姓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以為教育可以改變一切。

那篇文章最後說:“中國教育的困境,是我們太貪婪,什麽都想要,既要基礎紮實,又要培養創新能力;既要教育均衡,又要培養傑出人才;既要限製補課,又要以升學率來評價學校和老師。我們始終沒有敢於放棄的勇氣,更沒有把教育與社會發展的關係理清楚,從而缺少一個堅定不移、始終如一的價值追求。”

林芊芊心想,這段話說得真是一語中的!說出了大家都對中國教育不滿意的關鍵所在——太貪婪,什麽都想要。想讓所有人都滿意,結果所有人都不滿意!中國的教育部長如果能看到這篇文章,或許能有所啟發。

另外,現在雖然國家提倡素質教育,但實際上在中小學中,還是以考試成績為重。如果截取學生學習某一階段來考試,中國孩子肯定能贏,就像英國BBC紀錄片《中國老師來了》那樣。但如果把教育拉伸到一個人的一生來看,“贏在起跑線”的那一點優勢很快就會喪失,沒有興趣,可能短時間會跑得快,但不會跑得久,沒有人在後麵用鞭子趕著,就停下來不會再跑了。

況且,當下考試的分數高低,也越來越不能顯示學生能力高下。過去沒有電腦,知識需要死記硬背。現在,有了電腦和人工智能,好多語文、曆史知識都能在網上查得到,數學、物理根本不用算;外語學得不好也可以借助翻譯軟件。如果要拚知識、拚記憶,人類早就輸了——

1997年,世界排名第一的國際象棋大師卡斯帕羅夫,號稱“為人類尊嚴而戰”,卻以1勝2負3平的戰績輸給美國IBM公司研發的電腦深藍。如果說國際象棋太簡單,我們的國粹圍棋複雜,2016年,Google開發出來的人工智能程序,傳說中的阿爾法狗,以4:1的成績完勝世界圍棋冠軍李世石九段。2017年5月,“人機大戰”再次以機勝人敗的結局告終。

然而,現在中國大多數學校的學生,考試還是以拚記憶為主。我們安排了那麽多考試,那麽大的精力,讓學生把文化知識和解題方法記憶在腦中,到底是為了什麽?花了大量時間和精力種植,長出的莊稼如果和種子一樣多,是不是很遺憾?而且長出來的莊稼可能隻是為了檢驗評比一次,然後就要全部丟掉,一點用處都沒有,是不是很可惜?

林芊芊記得自己初中時學的那麽難的方程、函數、拋物線、化學方程式,現在生活中完全用不到。學生當年花了那麽大的力氣就為了中考高考一張試卷考一下,然後就爛在歲月深處,成一堆垃圾,從一生的角度來看,是否值得?

外麵世界的火已經燒得那麽烈了,學校,還是火中的一座冰山,融化它不知道需要多少年。冰山裏有人點起一根蠟燭,不是妄想使冰山消融,隻是希望讓更多冰山外的人看到——裏麵原來是這個樣子。不過估計也不會有什麽效果,因為,大多數外麵的人根本不關心。如果自己不是老師,家裏又沒有學童,誰關心學校的事?

而且或許,點蠟燭的人還會倒黴——不懂事的孩子,未經允許讓外人看清家裏淩亂的樣子,總是讓家長氣惱,因為會影響自身形象!平時知道有客來訪,都是打掃再打掃,美化再美化,貿然領人來看,誰家居家過日子不是柴米油鹽、亂七八糟?說不定客人走了,孩子不被暴打一頓,也要被責罵一番。

現在,學校居家過日子,柴變了成了天然氣,米變成了雜交米,但用的油還是和幾十年前差不多的油,鹽還是和幾十年前差不多的鹽,就是撒了星星點點所謂“素質教育”的胡椒粉。幾十年前,豐子愷一些關於教育的漫畫,用來描摹當今的教育現狀依然貼切:

圖一:一個人卷著衣袖在用模子做泥人,一個個一模一樣的泥人端端正正地擺在那兒。名為《某種教育》:“一塊模子印泥巴,以為自己是女媧?千個人兒一個樣,這種教育太可怕。”現在什麽都要求孩子整齊劃一,不是就在用一個模子做教育?

圖二:一雙大手把一個孩子硬生生往模子裏壓,那孩子正在嚎啕大哭,名為《教育(二)》:“一塊模子量大小?生搬硬套用力塞,哪管孩子哭哇哇!” 現在依然用同樣的一張試卷考評孩子,不就是把孩子硬生生往同一個模子裏壓?

圖三:一塊名為“年級”的大尺子頂在三個孩子頭上,中間一個是孩子高度正合適,前麵一個孩子個子高,所以隻能被壓得屈著腿、彎著腰,皺著眉。後一個孩子矮,穿著高跟鞋,梳著直豎的頭發,依然夠不著上線。名為《程度》:“程度不一樣,都在一條線。”現在,依然是根據孩子年齡來分就讀年級,據說國外有的學校是根據能力程度來分年級分班,值得借鑒。

圖四:校長穿著耍猴的衣服,在敲鑼。教師是一隻猴子,在立起的竹竿頂端吹喇叭,學生在下麵仰頭望著猴子,會計在拿著缽子向學生收錢。名為:《某些學校》:“校長鑼鼓一響,教師使勁耍演。請問這是教育?我隻負責收錢。”雖說義務教育階段,私立學校才收錢,可是每個學校的各種折騰,也和把老師當猴耍差不多了。

圖五:一個判官模樣的人,凶神惡煞,頭戴寫著“100分”的帽子,一隻手拿著一個寫著“畢業證書”的紙卷,一手使勁按住一個學生的頭,那學生皺著眉頭在寫字。名為:《用功》:“無形手按住頭,心不爽眉頭皺。為了成就優秀,再痛苦也要受!”孩子用功的目的是為了得到100分和畢業,不是為了學習本身,天性被打壓,興趣被磨滅。

幾十年前,中國孩子受的是這樣的教育;幾十年後,中國孩子受的還是這樣的教育,不同的是現在的孩子比幾十年前壓力更大。中國有種讓外國人大呼神奇的爆米花神器,外麵火烤著,所有學生都在那個橢圓形鍋子裏麵轉著,轉著,轉得頭昏腦漲,隻等高考“砰”的一聲炮響,玉米或大米小米們衝出鍋子,變成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