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看過牌子後就帶著她們去了刑部的會客堂等著,此時周珞野他們去了牢房裏審嫌疑犯還沒完事。
刑部莊嚴肅穆,除了樹上知了的叫聲無人敢在裏麵喧嘩打鬧,鍾雯沒來過這種地方沒由來的覺得緊張。
等了好一會兒外頭窸窸窣窣的幾人的腳步聲和低語談話的聲音響起,鍾雯聽到男人熟悉的聲音幹脆從玫瑰椅裏起身站在原地。
周珞野和李椰幾乎同時抬腳進門,他比李椰快一步見到了鍾雯。
一襲海棠色的紗質長裙,梳著撥叢髻,髻邊戴著一支五彩流蘇偏鳳釵,端得明媚如春。
周珞野一眼就注意到了那釵,是她那日自己逛自己挑的,那晚她拿了好幾樣給他看,周珞野就覺得這釵是她最有眼光的一次。
就因為他誇了一次,鍾雯才特意戴的。
“側夫人?”
李椰驚訝出聲。
先前沈大人做東,李椰應邀也在席中與鍾雯見過還客套寒喧過幾句,當惜他還暗暗可惜過這麽好看的女子偏偏做了別人的妾。
當下李椰立即垂眸不再多看一眼朝鍾雯拱手作揖。
鍾雯這才注意到周珞野身旁的李椰,與周珞野一樣身穿紫色官袍,長得白白淨淨的,年紀看著不過十八九的樣子。
周珞野大步朝她走去,滿臉得意的表情眉眼間帶著絲絲笑意,大庭廣眾下牽著鍾雯的手。
“雯雯見過李大人,上回你們見過的。”
他指的是上回醉仙樓的宴席。
鍾雯抬頭又看了李椰幾眼,腦海裏浮出一些印象,隻覺李椰文質彬彬瞧著很好相處的樣子,她回了一禮轉頭就見周珞野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鍾雯與他大庭廣眾的牽手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現下發現周珞野旁若無人的目光隻覺臉頰微微燙紅。
“側夫人這是給我們周大人送飯來了吧?不知今天有沒有口福能吃上國公府的飯菜啊……”
老楊跟在身後搭上李椰的肩膀眼睛卻瞧到了小寧提著的食盒,上回在醉仙樓鍾雯也見過他的。
倒是還記得他。
“我是沒什麽意見的,就是不知道咱爺願不願意了。”
鍾雯以前也跟過官員家的女眷打過交道,加之老楊和李椰都是溫和識禮的人,鍾雯本來還有點緊張的,現下完全不怯了。
甚至還能跟著老楊一起逗周珞野。
周珞野這人相處久了都知道也就表麵看著冷,隻要不涉及正事都是很好脾氣很好說話的。
此刻他拉著鍾雯圍坐下來朝老楊笑笑說道“行了啊你們,別再假客氣要吃就趕緊坐下來。”
他可是真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李椰和老楊識趣的坐在了對麵,小寧和井眠在邊上布菜。
鯽魚豆腐湯,醬香排骨,紅燒茄子,香煎豆腐,燉豬蹄。
全是家常菜。
周珞野還沒吃就看出來今天的菜不是廚房那幫人做的了,若是廚房做的必是大魚大肉精致得不行。
現下這些更像是農家過年過節才做來吃的。
老楊和李椰無疑有他,飯菜香吃得也更香。
一頓飯吃得很快,周珞野和鍾雯坐在馬車裏準備回府。
“今日的飯菜都是你做的?”
除了她,周珞野想不到誰會做了。
車廂裏周珞野攬著她的腰,鍾雯毛茸茸的腦袋抵在他胸腔前隱隱能聽到怦怦響的心跳,倆人十指相扣,鍾雯仰頭看他笑容甜蜜。
“爺嫌棄了?”
周珞野在她如今光滑的手背摩挲,低頭看到那雙明亮好看的眸子明明就很期待得到誇獎的神情。
“怎會,我家雯雯真厲害什麽都會。”
他沒哄她。
鍾雯廚藝還不錯,女工又好。
“你就知道哄我……”
“去去去,哪來的刁民,尚書大人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嘛,走走走,趕緊滾,否則別怪我們動手了……”
馬車緩緩從刑部大門經過,鍾雯被外麵的嘈雜聲給打斷了話語,周珞野眼前被案子纏身,聽到外麵的聲音好像還與自己有關,他掀簾看了幾眼。
少年被幾個帶刀侍衛趕走,閑雜人等輕易不得近刑部,那少年看著手無縛雞之力還挺膽大。
“我,我真的有要事要找尚書大人,求您通融通融……”
少年的聲音響起,他不是來審冤也不是來報案,周珞野倒想知道他有什麽要事“停車。”
隨著他吩咐的聲音馬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鍾雯朝車窗外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其榮?”
鍾雯不確定的探頭,那少年果真是她弟弟鍾其榮!
“你認識?”
“我弟弟。”說著,鍾雯趕忙下車。
“其榮。”
鍾雯連忙喊了幾聲,鍾其榮回頭姐姐的身影驚喜的出現在眼前,那幾個侍衛一見是國公府的馬車齊齊垂首拱手作揖,一派恭恭敬敬。
“大人!”
他們剛剛見過眼前的女人,是國公府的側夫人,不用說車廂裏頭肯定是尚書大人了。
“姐姐!”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眼淚汪汪的撲在鍾雯懷裏。
周珞野跟著下車就見到姐弟相擁而泣的場麵,他擺手讓那些人退下沒有責怪,因為不讓閑人靠近是他們的職責,他沒什麽好怪罪的。
“其榮你,你怎麽在這兒?”鍾雯紅著眼圈圍著弟弟看了一圈,理了理他額頭淩亂的碎發。
又瘦了。
“我,我去國公府見不到你,就這隻能來這裏……”鍾其榮眼淚叭搭叭搭止不住的掉。
“咳咳,這裏人多眼雜,要不回去再說。”
周珞野清了清嗓,看著她姐弟二人不想讓別人誤會好似他們國公府虐待鍾雯似的。
看他這樣應是有要事找鍾雯。
“對,是,我們回去再說。”
他不出聲,鍾雯差點都把他給忘了。
鍾雯難掩見到親人的激動,拉著鍾其榮不放,鍾其榮警惕的看向周珞野,隻見他一襲紫色官袍氣質矜貴的立在馬車前,鍾其榮一下就明白了過來他就是襄國公。
鍾其榮臉頰掛著淚痕擋在姐姐前麵。
他聽說這些有權有勢的人物性格都怪僻的很,有些喜歡換妾,有些喜歡折磨妾室,周珞野一張冷臉看著就不好相與。
“其榮別怕,這是尚書大人。”
鍾雯也不知該讓弟弟稱呼他什麽好,隻能讓他與其他那樣叫他大人就是了。
“無需這般生疏,叫姐夫就行。”
周珞野再次出聲。
鍾雯臉頰微紅沒反駁,拉著弟弟上了車,周珞野在旁邊扶住她的胳膊輕聲提醒“慢點。”
鍾雯心裏甜絲絲的回頭朝周珞野回心一笑,這些落在鍾其榮眼裏讓他意想不到這個襄國公好像對姐姐還不錯。
上了馬車,許是他在旁邊的原因,一路無話。
直至到了桂花院,周珞野才對鍾雯輕聲道“你弟弟風塵仆仆過來肯定也累了,我讓人去備水,再燒桌好菜,你與你弟弟好好說會兒話,再讓收拾出間廂房來先安心住著,我先回正院,若是有事差人來找我。”
“謝謝爺,婢妾省得的。”鍾雯點點頭送他出去。
“太陽大,小心曬著,我再叮囑一句,我不在你要記得想我。”
鍾其榮來京,鍾雯肯定要留弟弟多住幾天的,他有些不舍得的看了幾眼鍾雯。
“知道了,好囉嗦。”
鍾雯本想說他不要臉的,念著弟弟在屋裏她才沒說出來。
周珞野走後,正院那邊送來一套新衣裳給鍾其榮替換,十五六的少年穿著他的衣裳並不是很合身,還顯得有些寬大。
“挺好的,你先穿著大人的先,一會兒姐姐再帶你去買現成的。”
怪她出門前也沒說給他做幾身衣裳,屋裏幾人看著鍾其榮身上的米白色葡萄纏枝紋樣的圓領袍,雖說不合身,但鍾其榮與姐姐有幾分相似,長得很俊秀就是黑了些。
“公子這身是不錯呢,就是大了些,要是合身些就好了。”
小寧在與底下的侍女一起布菜不經意間看了眼。
桂花院來客難得高興,鍾雯拉著弟弟坐在桌前,井眠在邊上給兩人盛湯,鍾其榮還不太習慣這屋裏那麽多人防備的很。
“這桂花醬雞很好吃,你嚐嚐看合不合口。”
鍾雯忙著給弟弟夾菜。
“姐姐,阿娘快不行了。”鍾其榮現下根本沒有心情吃東西。
她手裏的筷子頓在半空,腦子一片空白,還有點沒反應過來“什麽?”
阿娘之前不是已經好很多了嗎?
怎麽會?
“你走了以後,娘如何都不肯再喝藥了,也不許我拿你留的銀子去請大夫,更不許我拿著去學堂,她說她就是死也不會花女兒的賣身錢,阿娘沒幾天就舊病複發了,我隻好跟著莊子裏的人一塊去碼頭幫人家搬搬扛扛,可賺的根本就不夠給阿娘看病,她還讓我別來找你,可前些日子阿娘已經病得吃不下東西了,我不能再聽她的了,阿姐,你快回去看看阿娘,勸勸她吧。”
她沒想到自己母親竟然執拗到這種地步,她當初答應做妾就是要治好她的病,她卻不想活了。
就因為女兒做了別人的妾。
鍾雯宛如被刀割心般五味雜陳,她知道阿娘是覺得自己拖累了兒女,可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先吃飯,我收拾收拾就回去。”
她還得找周珞野一趟,回家這樣的事沒有他首肯,她也沒辦法出府。
她陪著鍾其榮吃了飯才著人收拾東西,轉折去了正院。
“爺,側夫人來了。”
周珞野在書房裏審案卷,聽到元知來通報的聲音才狐疑的抬眸。
“讓她進來吧。”
周珞野出聲,元知打開書房門朝鍾雯作了個請的姿勢,她抬腳走了進去,元知關上門退了下去。
周珞野的書房極大,書架上層層疊疊放滿了各種書籍,牆上掛著幾幅名畫和幾把古琴。
一進去就聞到了書墨香,鍾雯現下根本沒心情看他書房的樣子,穿過書架和幾扇屏風才見到已經換了常服的周珞野。
他埋頭想著案子,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才抬頭,鍾雯一副欲要掉淚紅著眼圈的樣子不敢抬頭看他。
“怎麽了,可是遇到麻煩了?”
他猜測鍾其榮不會無緣無故來找鍾雯,定是家裏出事了。
鍾雯搖了搖頭,哽著聲站在他對麵。
“爺,我想回家一趟,我阿娘病重了。”
“我讓管事的把對牌拿來給你,你也不必再跑老太太那裏一趟了,府醫跟著你一塊回去,再讓元知多帶幾個護送你。”
鍾雯入府前,他是知道鍾雯就是因為母親病重沒錢醫治才來求老太太的。
他父母就是因病而逝的。
周珞野能感受到鍾雯此時沉重的心情。
“謝謝爺。”鍾雯沒能憋住眼淚,大顆大顆落在地上。
周珞野見狀放下了手頭上的事起身走到她身旁,輕輕攏著她的肩擦拭她臉頰的淚“有我呢。”
周珞野想到了自己爹娘不覺也紅了眼,語氣輕輕柔柔飄進她耳朵裏,有他的安慰鍾雯才稍稍心定了些。
她主動抱著那衣袍下緊實的腰,埋在他懷裏痛哭起來。
鍾雯姐弟二人起程回去時已經是傍晚了,天邊粉紅的彩霞漸漸變幻成灰暗的天空,彎月悄悄掛上枝頭。
“護好側夫人,若遇麻煩回來找我。”
周珞野將鍾雯扶上車之後又對元知囑咐了一番,幸好鍾家離城裏並不算遠,馬車快些兩個時辰就到了。
“知道了爺,放心。”
元知應下。
周珞野沒再多說“去吧。”
小角門的燈籠被晚風刮得沙沙作響,馬車漸漸消失在街道上,出了城,車夫抓緊趕路,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回到莊子裏時已經是半夜了,烏雲遮月馬車停在了院內,屋裏燭火通明聽見外麵的動靜,男子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鍾雯正好一身竹青色素裙,除了與周珞野一對的珍珠戒指,未戴任何的首飾,一張豔麗的臉素著也難掩美貌。
“雯雯,你回來了。”
秦泊徢暗淡無光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他手腳慌亂的放下水盆,鍾雯顯然是想不到秦泊徢出現在這兒的。
秦家和鍾家以前交好,秦父更是鍾雯的啟蒙老師,她與秦泊徢自小一起長大直到父親去世以後,鍾雯去了繡坊她與秦泊徢就再也沒見過了。
八年了,秦泊徢比以前高出一大截,人也變得比以前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