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端著兩碗熱茶進來放在桌前,白憐從鵝絨墊的長椅裏撈起正在趴著搖尾巴眼睛烏亮的寧寧,順了順毛絲毫不見外的脫鞋盤腿坐下。

“算了,我不怪你。”白憐一邊逗狗一邊說著話,“我不喜歡喝茶,我看你外頭桂花開得挺好的,有桂花釀嗎?”

她看了看井眠小寧又看看鍾雯,鍾雯現下不出門也不愛打扮,還穿著寢衣披了件外衫,披頭散發的也不梳。

“桂花院沒有。”鍾雯看她自來熟的樣子也不在意,隻覺得白憐很可愛,停了一下的針線活又繼續做了起來。

“阿眠,你去東街巷買兩壺回來吧,順便讓廚房做些糟鵝掌來給做下酒菜。”

鍾雯吩咐著井眠,井眠應了聲“噯”就要去,沒出到門口又回來了,難得主子主動想吃東西了。

有胃口就說明是好事,這幾天鍾雯都不怎麽吃東西。

“一道糟鵝掌會不會不夠,要不奴婢再去買些炙雞和炙豬肉回來?”

“這個可以。”白憐眼睛閃過亮光,鍾雯在旁邊隻好隨她“就聽白主子的吧,快去買。”

白憐逗寧寧逗累了就把它放在了懷裏,寧寧不怕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

“你整日在府裏就是這樣的打扮?周珞野竟也不說你,你可知他以前是最見不得別人不倒飭自己的?”白憐當然是知道鍾雯遭遇了的事,她是想多說說話讓鍾雯走出來罷了。

“我以前有個兄長和他最要好,可我兄長不愛倒飭自己,長得又五大三粗的常被周珞野嘲笑嫌棄,怎麽換了你他就不說了?”

說罷,她還托著腮認真的想了想看著鍾雯做針錢的樣子故作恍然大悟道“噢,我明白了,定是因為你長得美,我哥哥長得醜……”

鍾雯噗嗤一聲被逗樂了,不隻鍾雯,屋裏幾個在旁伺候的侍女也笑了。

尤其是小寧,還是白主子有辦法。

側夫人總算是笑了。

“這就是了嘛,你笑起來多好看呀,你去給你家主子拿銅鏡過來,再去院裏摘些桂花來,我給你家主子打扮打扮,瞧瞧她這樣像什麽樣,你們這些底下的人也不勸勸她。”

白憐徹底看不過去了,把寧寧放下來重新穿了鞋就要幫她倒飭。

小寧笑著應了聲“是,奴婢這就出去摘些桂花回來。”說完還叫另外的侍女去拿銅鏡來。

“是我失禮了。”

鍾雯照了鏡子才發現自己素著臉,頭發亂糟糟的一整個自怨自艾的樣子待客的確很不好。

“周珞野都沒跟我那麽客氣過,往後你就叫我憐兒吧,我哥哥他們都是怎麽喊我的。”

白憐轉到她身後給她梳發,不知為何鍾雯總覺得她和周珞野根本就不像是男女間那種感覺,更像是兄妹……

難道青梅竹馬都是這樣嗎?

“我與你說話,你發什麽呆呀?”白憐把頭發捋順了放下梳子開始盤發。

“沒什麽,那我以後就叫你憐兒了。”

鍾雯回過神來,白憐給她盤了個雙髻,小寧特意挑了開得正好的桂花剪了下來拿進去。

白憐給她在簪了帶綠葉的桂花,桂花的香味從她指尖溜走,她給鍾雯化了個淡雅的妝容又叫她去換一身衣服。

鍾雯換了身鬆綠的短襖出來,白憐眼神變了變讚歎道“果然是美人,稍稍打扮就那麽好看了,等周珞野回來你可得在他麵前誇誇我,我手可真巧。”

鍾雯再次笑了,誰不喜歡被誇啊。

“我是要當他的麵誇你,也要當著你的麵誇你,你確實手巧。”

底下的人見自家主子總算是開始回到以前那般了都很為主子高興。

白主子可真厲害。

連帶著以前可能還對白憐的那點成見都在她們心裏消散了,她們還希望白憐以後常過來坐坐呢。

看這三言兩語的就讓主子鮮活起來了。

這會兒井眠剛從東街買好酒菜回來,廚房那頭也做好了糟鵝掌端了過來。

白憐喜酒,桌上剛擺好菜就開始倒了一杯飲了起來。

“雯雯你不能喝太多昂,最多三杯,你若是醉了周珞野又該來念我好的不教,壞的教了。”

上一回她就和鍾雯喝了一次就被周珞野給說教了半天,什麽人嘛……

“他常在你哪兒提起我?”

他在桂花院幾乎沒提過任何人,奇怪的是白憐一點也沒吃味,反觀她自己當初知道他還有女隨從時都吃了半缸的醋。

連周珞野都老說她醋勁大。

“經常,三句裏有兩句都是關於你的,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那陣子白憐是被周珞野秀煩的,想想她和許梵都好久沒見麵了,他還天天在自己麵前秀,擱誰誰不煩。

鍾雯被她說的臉頰滾燙,周珞野平日裏也沒見他這麽惦記過自己。

桂花院裏因白憐來串門而又開始有了生機,鍾雯心裏的陰霾跟著消散了不少,一切都開始好了起來。

刑部這邊,周珞野剛從寺廟裏求完平安符趕回來就有底下的人來向他稟報。

“大人陛下來了,現下正在會客堂和楊、李幾位大人一起用膳呢,您快過去吧。”

今日是杖罰端王的日子,陛下怎麽在這節骨眼來了?

“我現在過去。”

說罷,周珞野直徑去了會客堂,才到門口就聽見裏頭一片其樂融融,陛下常常會下訪和官員們說說話,所以並不奇怪。

但今日陛下一定不是來刑部瞧瞧那麽簡單。

“臣見過陛下。”

周珞野進去就朝老皇帝行了禮,老皇帝著一襲常服端坐在上方,頓了頓手上的筷子抬眸看了他幾眼。

“去哪兒了才來上值?”

周珞野視線也瞥向他如實道“臣去寺廟求平安符去了,所以來遲了,還請陛下責罰。”

陛下倒也還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而罰他。

“平安符?可有朕的份啊?”

“啊?”周珞野屬實是沒想到陛下會這麽問,他頓在原地兩眼澄澈的望向陛下,其他同僚都在默默夾菜吃飯。

“啊什麽?你身為臣子心裏難道不應該有朕嗎?”

前幾天不還義正言辭的頂撞他,這會兒倒是懵懂無知了,陛下咳了幾聲,在一旁的李椰放下了碗筷輕輕拍著他的背,好讓陛下順氣些。

“臣知錯了,臣這就把平安符贈給陛下。”

他為鍾雯,老太太,鍾母和鍾其榮還有他自己都求了一張,周珞野把自己的給了陛下。

陛下這才展顏一副慈愛的目光讓周珞野趕緊坐下來吃飯,還調侃不敢再讓聽他說什麽臣不敢,臣知錯的話了。

準沒好事。

周珞野自從鍾雯入府以後就很少留在刑部吃飯了,這個時候他就更不想在刑部吃了。

他想回去陪鍾雯用飯。

“回陛下話,臣還不餓。”

“怎麽,朕吃得,你吃不得?不過你們刑部的夥食確實比戶部的差了些。”

可能是戶部有齡王,齡王在幾位皇子裏最不起眼,但好歹是王爺,而且他在陛下就會常到戶部去看看,夥食當然不能太差。

周珞野被陛下這麽一說,不坐下來都要坐下來了,你金貴你能有九五之尊的皇帝金貴嗎?

“說到這兒,陛下這次來的突然,您下次提前告訴我們,我們楊大人娘子可是做的一手好湯菜。”

李椰出來打了圓場順便告訴周珞野陛下是突然過來的,但絕不是臨時起意怕不是還是為了在牢裏的端王。

“是嗎?楊愛卿下次可帶些吃食進宮讓朕嚐嚐。”

陛下看了看老楊。

老楊連忙起身拱手“臣……隻怕臣妻手腳粗笨,比不得宮裏做的膻食陛下會吃不慣就不獻醜了吧?”

老皇帝不緊不慢的擺手叫他坐下,吃著飯呢別動不動的就起來,說不過是頓飯而已沒什麽獻不獻醜的不用那麽緊張。

周珞野上前坐到了老楊旁邊,陛下老早就注意到了李椰的身上披著的外袍舊的都已經花白了。

堂堂一個從二品官員怎麽穿得如此寒磣,陛下看不過去直接放下碗筷朝小太監招了招手。

小太監兩手捧著陛下今日穿出來的雀青色鬥篷,小太監以為陛下覺得冷了正捧著鬥篷垂眸走過去,陛下咳了兩聲起了身拿著鬥篷披在了李椰身上。

李椰驚訝趕緊起身作揖。

“如今天涼了,李愛卿穿得太單薄了些,朕這鬥篷暖和就給你了吧。”

李椰看了眼自己放在一旁的破舊外袍突然就明白了過來,陛下敢情這是嫌棄他太寒酸了……

“臣不跟陛下客氣了,臣謝陛下賜衣。”

李椰肉眼可見的高興,陛下拍了拍他的肩看著這朝氣蓬勃的臉龐心裏一陣感觸,他是真老了。

“飯吃完了,鬥篷也送了,端王的仗罰該執行了,朕這次過來就是要親自執行,現在去吧。”

眾人紛紛放下碗筷完全始料不及陛下竟然要親自執行端王的刑罰,但沒人攔著。

而陛下他一來是怕周珞野年輕氣盛把自己兒子打死了,那時可就難收場了,二來他是真想打醒端王。

糊塗至極。

周珞野,李椰老楊都站在牢房門口沒進去但能看見,陛下年輕的時候那也是領兵征戰過沙場的。

別看他現在老了,打起端王來是一下比一下重,完全是往死裏打,邊打邊罵他色令智昏,忘恩負義,問他知不知道要是沒有周家人為了他家的江山拋頭顱灑熱血保家衛國,他能有現在的日子,他這樣糟賤人家的後代子孫惦記別人的妻妾,陛下問他對得起周家嗎?對得起他對他的期望嗎……?

後麵陛下越罵越難聽,最後端王被抬出刑部大牢的,看那情形端王被打了半死,陛下幽禁他半年是對的,這傷不得躺著養半年啊……

陛下這一頓打打得周珞野無話可說,回宮時還單獨把他留了下來落漠的說道“我知你怨我沒有按律法懲處端王,心裏有怨氣,但等你做了父親,到了這個年紀你就會明白沒有人能不偏袒自己的孩子”即使孩子犯了錯,父母也總是會覺得給他一個機會他都會悔改的。

端王已經不可能被立儲,將來他兄弟繼位也隻會被分封出去。

周珞野不原諒端王,但對陛下的處罰不公在這頓打之下完全消散了。

都當著你的麵打了個半死,周家這口氣再大也得咽下了。

送走了陛下,周珞野也該回去了。

他才上馬車,李椰就走了過來,周珞野看他有事要說就叫他上馬車說順道送他回李府。

李椰拿出了一個香料盒子。

“我聽說驚嚇過度的人到了夜裏都會睡不好,這是我自己研製的一款安神香能安神助眠,周大人不如拿回去給側夫人用?”

周珞野定定看著他,目光移到了他手上的盒子,李椰平日裏很樸素,他手上的盒子卻異常的精致,上麵甚至鑲了金邊。

那日混亂,周珞野滿心都是鍾雯根本都來不及細想別的,李椰那天把端王暴打了一頓,是不是太過激動了些。

他現在又如此關心雯雯……

他是不是關心的有點過頭了?不會是喜歡鍾雯吧?

“椰子你有心了,我替你嫂子收下了,我替她謝謝你。”

鍾雯自從這事以後確實睡不好,到了夜裏更是不敢閉眼,一閉上眼睛想到的都是那天的細節。

李椰聽到嫂子兩字的時候還是怔愣了一下,覺得有些尷尬“周大人不怪我太過唐突就好。”

“你古道心腸,上回的事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怎會是唐突,等下次我和你去醉仙樓我倆好好喝了一杯。”

“上回的事換作別人也會那樣做的,不過大人這麽說下官可不客氣了。”

李椰撓了撓頭笑道。

其間二人隻聊了些刑部的事再無其他,周珞野把李椰送到李府,李椰還請他進去坐坐,周珞野進去坐了會喝兩盞茶才從李府出來。

齡王和許梵到處在找他,聽說他在李府就跟了過來,三人在街道上碰麵去了君山書院附近的一個館子。

許梵點了三碗羊肉絆麵,周珞野吃過了不想吃,被齡王勸說叫他再吃點,周珞野就應他。

跟他老爹一模一樣,喜歡勸人家坐下來吃東西。

“爹爹對三哥真是愛之深責之切啊,我們底下的兄弟再努力,爹爹也還是覺得三哥好。”

陛下在刑部親自責罰端王的事已經傳遍京都了,齡王算是看透了父皇,他就是偏愛端王。

“你就別像個怨婦自怨自艾了,陛下心裏是有你的,在刑部時都還提到戶部夥食好,他不常去看你如何知道戶部夥食好?”

周珞野接了話,想想也是陛下自從他去了戶部以後隔三差五的就問戶部的人,齡王在戶部表現如何,有沒有好好吃飯,天冷有沒有添衣。

做父母的那有不關心孩子的。

“這麽說爹爹的這頓打讓你對他消氣了?”

這個他說的是端王,齡王帶了幾分試探的語氣,周珞野不會就這麽放過他了吧?

“沒有,我答應她了殺了他。”

對陛下這樣的態度是消了氣,但對端王的所作所為,周珞野還是憤恨。

他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幾分笑容,瞧著滲人的很,許梵和齡王聽到這句話瞳孔都收縮了。

這女人氣性可真大!

這還是沒得手就要殺了他,這要是得手豈不是要把端王大卸八塊,倒掛在城門口才算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