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正廳，葉麟和王小娘坐在正堂之上，正低頭品茶，看到葉瀾喬來了，王小娘連忙放下茶杯，一副親熱熱絡的模樣:“五丫頭來了，快坐快坐。”
葉瀾喬屈膝行了個禮，便走到一旁坐下，一句話也不說。
葉麟輕咳一聲，他看了看王小娘，王小娘也給他使了一個眼色。
“瀾兒，你跟楚家的婚期是定下明年六月初三是吧？”
葉瀾喬在心底冷笑一聲，麵子上卻是恭敬:“父親，是六月初六，媒人和寺裏的大師一同定下來的。”
“哦，嗬嗬嗬……”葉麟幹笑兩聲，自己親生女兒出嫁的時間他都能記錯，的確是有些尷尬。
“五丫頭，今日你四姐姐已經出嫁，接下來就是你的事情了，可今天我跟你父親算了算，這家中辦完你四姐姐的，還要為你二哥哥張羅親事，所以這……”
王小娘一臉的愧疚，一副不忍心說出來的模樣。
葉麟見自己的愛妻如此為難，歎了口氣，摸了摸王小娘的手:“瀾兒，你母親心裏看待你們這幾個孩子都是一樣的，如今家中銀兩已經所剩不多，所以你的嫁妝，將來可能是要少一點了。”
原來是這件事。
葉瀾喬聽到後反而還鬆了一口氣，她本來也就沒指望葉家能給自己出多少嫁妝，葉瀾喬隻想趕緊跳出葉家這片泥潭，嫁妝多自然是好的，可要是沒多少她也無所謂了。
“父親母親的話，女兒心裏記下了。父母把女兒養那麽大，女兒還從未給葉家帶來什麽榮耀，至於嫁妝不嫁妝的，女兒本就愧不敢當。”葉瀾喬低眉順眼地開口說道，語氣裏也盡是謙卑。
葉麟很是欣慰地點了點頭:“瀾兒，你那麽懂事，我跟你母親很是欣慰。”
三個人又說了一些客套話，葉瀾喬才起身行禮，離開了正廳。
回到萬壽堂，葉瀾喬把剛才葉麟說的話告訴了葉老夫人，葉老夫人冷哼一聲:“你這個父親，可算是被那女人給攥在了手心裏。”
“祖母，您也別氣，孫女不在乎這些。”葉瀾喬坐在一旁的小丌子上，伸手輕輕替葉老夫人捶著腿。
回來前，葉麟還特意囑咐她要跟葉老夫人好好說這件事，一定要說不是葉麟他們小氣，而是形勢所逼。
“這門親事本就是你逼著楚非燁點頭，若是到時候連嫁妝也拿不出手，楚非燁他能對你好嗎？”
葉瀾喬有些心虛，得了吧，就算是她把金山銀山搬過去，楚非燁也不會給自己好臉子看的。
“祖母，咱不說這些事了。剛才聽父親說，二哥哥親事定下來了？”葉瀾喬不想再讓葉老夫人唉聲歎氣，連忙轉移話題。
“是啊，你二哥哥一升官，朝中的馬家便找到你父親說了親事。”
葉瀾喬點了點頭，馬家是世家大族，在朝中地位極高，家裏頭的姑娘應該也不錯，葉淩天若是有了馬家的照拂，今後也就前程無憂了。
“馬家好啊，等回頭我得去好好祝賀祝賀二哥哥。”葉瀾喬仰著頭笑了笑，開口說道。
葉老夫人捏了捏葉瀾喬的臉頰，眼底全是愛憐:“你放心，我跟你祖父年輕的時候，在城外買了一塊好地，裏頭有七個莊子，因為那裏種滿了梨花樹，你祖父方麵便把那塊地單獨記在了我的名下，不在葉家底下。等你出嫁時，那塊地我給你帶上。”
葉老夫人拍了拍葉瀾喬的手，抬頭讓沈媽媽把一個帶著一把如意鎖的箱子給搬到了**，葉瀾喬好奇地湊過去，等箱子打開時，便看到了厚厚一疊的地契和奴籍。
“這些雖然比不上葉家的，但能算一點是一點。”葉老夫人把地契和奴籍拿出來在葉瀾喬麵前晃了晃，開口說道。
“祖母，以前都沒聽您說過。”葉瀾喬是知道那塊地的，祖父的墳墓就安在那裏，當時葉瀾喬還不解，為什麽一定要去那麽遠的地方安置祖父。
葉老夫人歎了口氣:“那本是我跟你祖父約好，將來同葬在這裏，所以誰都沒說。”
“那孫女不要。”葉瀾喬搖了搖頭，這可是祖父祖母將來同葬在一起的地方，她怎麽能要。
“傻孩子，等哪天我也沒了，那個地方讓你管著，我跟你祖父也放心。”葉老夫人替葉瀾喬把額頭上的碎發捋到耳後，開口:“還有半年多的時間你就要出嫁，嫁了人以後的日子，可就全靠你了。”
葉瀾喬點了點頭，微微一笑:“祖母，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想辦法，把你從葉家接出去。”
熬過了寒冷的冬天，從京都城吹進第一絲春風的時候，葉瀾喬的及笄禮也過了。
“姑娘，還有半個月咱們就要去楚家了，你害怕嗎？”慧香經過小半年的療養，膝蓋已經好了許多，再加上葉瀾喬和其他一些人的照顧，人也變得愛說話了一些。
“你怕嗎？”葉瀾喬對著銅鏡描著眉毛，開口反問。
“我是有點怕，但我更害怕待在葉家。”慧香歎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沒事，等咱們離開了這裏，今後我保證，不會再有人這樣對你。”
對於慧香的膝蓋，葉瀾喬心底裏一直在愧疚，她當初還是低估了王小娘的狠毒，以為王小娘就算再怎麽懲罰慧香，也不至於往死裏罰。早知道會是那樣，葉瀾喬就算是犯了規矩，也會攔住慧香。
“嗯。”慧香笑了笑，她扭頭看到月蘿從外麵進來，手裏還托著一件蓋著帕子的托盤，有些吃力地起身:
“月蘿，這是什麽？”
脾氣一向溫和的月蘿此時也有些生氣，她把托盤放在桌子上，開口:“葉府裏的那些個繡娘，全是王小娘的人！她們竟然裝病推托著不給姑娘繡嫁衣！”
“不給繡？那這是什麽？”慧香脾氣也上來了，她一瘸一拐地走到托盤前，伸手把上頭的帕子拿掉。
“我去找老夫人想辦法，老夫人也沒轍。於是便把她年輕時穿的嫁衣拿了出來，說給姑娘穿。”
葉瀾喬聽罷起身，走到了桌子前。
托盤裏，一件火紅色的嫁衣被疊的整整齊齊放在裏頭，對襟處用金絲線秀滿了如意雲紋，每一處雲紋的底下都用綠豆粒大小的白玉串子用蠶絲線串起來綴在上頭。
葉瀾喬伸手拿起嫁衣，目光裏竟全是喜歡。嫁衣下麵疊著的是一件繡著百子百福花樣的寬大襦裙，做工之精致，針腳之細密，絕對是上上之品。
“月蘿，你氣什麽，祖母這嫁衣可不比府中那些繡娘們做出來的好？”葉瀾喬伸手摸了摸托盤裏放著的那套赤金累絲鑲著紅寶石的首飾頭麵，開口問道。
月蘿嘴巴撇了撇:“老夫人的東西自然是好的，隻是我就是看不慣那些繡娘們張狂的樣子，還說什麽姑娘你嫁了人就不是葉家的人了，她們絕不伺候外人之類的廢話……”
“沒事，這些話這半年來也不是沒聽過，我不在乎這些，你們也別在乎，更別為了我出頭，在最後的這段日子裏，別出什麽差錯。”葉瀾喬小心翼翼地把嫁衣放好，開口囑咐著。
慧香和月蘿互相看了看，點了點頭。
大婚這日，從天沒亮開始，葉瀾喬就被沈媽媽從被窩裏無情地抽了出來，坐在銅鏡前，愣是打扮了一兩個時辰，才把這裏的新娘妝給裝扮好。
當葉瀾喬迷迷糊糊地看向銅鏡中的自己時，頓時嚇了個激靈。
這臉上，是塗了多少斤麵粉？
不過當時葉茹喬嫁人時也是這樣，葉瀾喬也就說服了自己，乖乖起身更衣。
城防營的那些士兵聽說自己的頭領娶親，幾個跟楚非燁要好的人也跟了過來，一頓吵吵鬧鬧之後，楚非燁一臉不耐煩地從外頭走了進來。
顯然，他也不喜歡這些複雜繁瑣的娶親步驟。
看到葉茹喬後，楚非燁的臉色更難看了，葉瀾喬看的清清楚楚，楚非燁還瞪了一眼自己，才在自己身邊站好，兩個身穿大紅喜服的人均麵無表情地聽著媒人說一些吉祥話。
“臉塗的跟跳大神似的……”楚非燁站在葉瀾喬身旁，低聲嘟囔著。
葉瀾喬斜著眼睛瞪了一眼楚非燁，你以為老娘願意這樣？
“新郎官，該接新娘出閣了！”媒人嘰裏咕嚕說完一大段話後，開口提醒道。楚非燁接過旁人遞過來的喜花，拉著葉瀾喬走出了房門。
到前廳敬了茶，時間就差不多了。葉瀾喬踏出葉府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扭頭，看著在門口站著的葉老夫人。
一陣心酸湧上心頭，葉瀾喬緊緊攥住手中的紅綢，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
本來想趕快離開這裏的楚非燁察覺到了葉瀾喬的不對勁，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低頭流淚的葉瀾喬，眼神動了動，嘴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安慰:
“怎麽？當初是你上趕著要嫁人，現在又不舍得了？要是真不舍得就留下來吧，反正還沒拜過堂。”
葉瀾喬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痛苦，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仿佛沒聽到剛才楚非燁說的那些話:“新郎官，送我上花轎吧。”
楚非燁眸子暗了暗，扭頭一言不發地把葉瀾喬送進了花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