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巫雨清就看到了奶奶給孫媳婦的禮物。

“阿航把你看得緊,拖到現在我們才有機會見見你。清清,你拿著,別推辭。”

“和好好阿航過。”

奶奶握著巫雨清的手,這句好好過讓巫雨清在想:這一屋子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精,是不是都能從她和宗政航的互動裏看出門道來。

“這幾天能不能住在這兒?阿航有了小家庭後就很少來看我們啦。”奶奶有些嗔怪,但更多的是思念。言語裏沒有意有所指,隻是一個想孫子的老太太。

比起爺爺的指示,奶奶的柔聲細語更難讓巫雨清拒絕。

她家也許就沒有長壽的基因。

巫雨清的祖輩在她出生前就相繼離世,有的是生病,有的是意外。

所謂的隔輩親,她從沒機會體驗過。所以也沒有和老人相處的經驗,唯一知道的就是在學校裏學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奶奶說自從阿航結婚,他們就備好了小兩口的生活用品。

“就等著你們來呢。”

還說了些宗政航的事兒,又說巫雨清的歌和劇她都聽過看過。

“清清長得這麽漂亮,又有才華,便宜阿航了。”

熱熱鬧鬧雜七雜八說了好多。巫雨清不僅收下了奶奶給的一堆貴重禮物,知道了宗政航小時候愛吃蝦和魚,甚至還學了些婆媳相處之道。

“不住一起就什麽都好。但沒事兒可以來奶奶家,奶奶不是婆婆,奶奶可喜歡你。”

“剛剛看你在桌上喝了些粥。我們家小林手藝很好,甜粥鹹粥都做得不錯。晚餐也讓她煮粥,你想喝什麽口味?”

她稀裏糊塗地答應和宗政航在爺爺奶奶這裏住到她出差。

抱著首飾盒和房本出來時,她還有點不在狀態。

宗政航抱臂等在門口,接過她懷裏的東西。

“這些你拿著吧,我……”巫雨清想說自己不要,今天推辭不掉,禮物還給宗政航也是一樣的。

“還答應什麽了?”宗政航隻負責搬運,不想聽巫雨清對她的財產的安排——不外乎是還給他。

有什麽好還的。連她的人都是他的,這些東西他或是他家人,送出去多少都是應該的。

“還答應和你在這裏住到周三。”巫雨清感覺自己進奶奶的房間前,把腦子落外麵了。

他笑道:“我們家的小孩,從來都是經常不聽爺爺的話,但永遠無法拒絕奶奶。”

“她老人家以前在外交部工作,道行淺的隻能跟著她的節奏走。”

道行淺的巫雨清,在宗政航的爺爺奶奶家住的蠻開心。

爺爺覺少,起得比上班的人還早,醒來後先泡壺紅茶,然後開始約人下棋或者釣魚。

約不到人就去寫書法,能一口氣寫到中午。

午睡後,讀書或者看新聞,能無障礙觀看國際頻道的全英文播報。

吃完晚餐歇一會兒,和奶奶出門遛彎。

奶奶的一天則要隨意得多,她起床時宗政航已經出門了。吃完早餐後找孫媳婦玩,說家裏的鋼琴好久沒人彈,有些走音,下午找調音師來修。

不過霏霏,宗政航堂妹的尤克裏裏放在這裏好幾年了。尤克裏裏比吉他簡單,清清一定會彈,先用尤克裏裏寫歌吧。

巫雨清盛情難卻,不好說現在作曲編曲高度工業化,有電腦就行。拿著從櫃子裏翻出來的尤克裏裏謝謝奶奶的幫助。

奶奶沒有午睡的習慣,吃完午飯就戴著老花鏡看契訶夫,注意到巫雨清的眼神,便問她最近在看什麽書。

像是在課堂上被老師點起來,巫雨清下意識挺直背,“《少數派報告》。”

“科幻小說,阿航也愛看這類的書。”奶奶笑了,“看過契訶夫嗎?”

“看過。”

“喜歡哪篇?”

“《牽小狗的女人》。”

“啊。”奶奶的語氣裏有種狡黠,像是捕捉到了巫雨清的一個小秘密。

這俏皮的輕快感歎讓巫雨清也忍不住笑起來。

“我們當年學的是俄語,”奶奶說,“所以我對俄羅斯文學情有獨鍾。”

“調音師來之前,唱首歌吧,清清。我以前隻能在電視上看到你。”奶奶把書簽夾好。“會不會《南屏晚鍾》?”

她頓了頓,哈哈大笑,“你的表情太好讀懂了,是不是以為我想聽《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原生家庭影響擇偶觀,宗政航的成長環境裏,體驗到的家庭氛圍可以想象:和諧,充滿愛與溫暖。

他的偏執與瘋狂究竟從何而來?

巫雨清的疑惑一閃而過,然後把他逐出腦海,調整呼吸和狀態。

沒有打開手機裏的伴奏,她清唱。

宗政航下班,進院子就看到在門廊的長椅上玩尤克裏裏的巫雨清。

距離合同規定的完成時間隻剩3周,她的糖果推廣曲怎麽寫都不滿意,可她今晚竟然沒有一臉凝重地坐在電腦前編曲,而是悠哉彈琴。

宗政航回家晚,老人們沒有等他回來吃飯,巫雨清也是和爺爺奶奶一起用餐。

他吃完飯,天已經黑了,巫雨清還在外麵沒有回來。

月亮吹散暑氣,盯著黑色的夜空看,看久了就能看到星星。

上輩子的今晚,她是不是在陸海的度假村裏度過?

巫雨清不確定。

她穿著長褲,蟲子碰不到腿,開始往胳膊和臉上飛。

樹上和廊柱上粘的驅蚊包屁用沒有。

蟬鳴聲比琴聲還大,人力敵不過大自然,巫雨清把琴往旁邊一放,也不盤腿了,直接在長椅上躺倒。

“被咬沒?”宗政航拿著花露水出現。

巫雨清躺得板正,聞言抬起胳膊,“手腕。”

宗政航借著門廊昏暗的光勉強看清,噴了噴她的蟲子包。

巫雨清閉眼,避免灑落的花露水掉進眼睛。

某人靠近。

靠得太近。

“被咬了還不進屋。”他說。

“進屋就要和你睡覺。”巫雨清還是閉著眼睛,一副今晚睡院子裏的樣子。

宗政航沒有反駁巫雨清的預測。

擁抱她。

他柔軟的殖民地。

為之征戰的沃土。

他獻上忠誠和靈魂的,活著的信仰。

愛人。

巫雨清睜開眼睛。

她不怕宗政航吻她,這裏是他的祖父母家,再怎麽發瘋也不會舞到老人麵前。

可他的動作太……

她竟找不到詞語來形容。

太虔誠。

吻過臉頰便埋首頸肩。

他歎氣。

聽上去疲憊又解脫。

他太投入。

仿佛她築起了一個看不見的伊甸園,而他終於抵達。

巫雨清想開個玩笑,上班這麽累嗎?

可又說不出口。

說不出的不止這句話,還有她整理好邏輯與語言的,長篇大論的說服。

說服他同意離婚。

她的最新論點是沉沒成本。

宗政航這些年在她身上花費的時間、精力與金錢都是他的成本。

時間精力是還不了了,但錢可以。

親密關係裏,有些東西交出去就要不回來,希望他能理解。如果不是她巫雨清,別的女人遇到他,他也會花費這些成本,隻是多與少的區別。

她努力將他們之間的關係常態化。

時間地點人物,想愛一場或者想發瘋,遇到誰都可以。

他們的故事,類似的梗概,具體的細節,也許在這顆星球上發生了無數次,男男女女輪番上演。

可當他擁抱她,抱緊她,親吻她,吻了嘴唇又去吻額頭。

如同無聲的反駁。

不是的。

不是可隨意替換人選的愛情電影。

不是計較成本花銷的校園戀情。

不是努力過仍潦草收場的婚姻故事。

那是什麽?

我不知道,我說不上來。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