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按大眼界麵左下角房子形狀的按鍵,會彈出賬號切換的功能窗。巫雨清有兩個號,大號很久沒登,全權交給負責新媒體的工作人員,按時發照片和宣傳。

自從公關團隊說置頂大眼裏的捐款截圖嘩眾取寵後,她就順應了大趨勢,除了廣告什麽也不發。

明明上輩子,她也是個吐槽內娛無活人的網友。

這輩子當了明星,以大環境為由,自願充當活死人。

有很長一段時間,為避免手滑,她刪掉自己的大號登陸狀態,就算長按賬號切換,出來的隻會是小號。

小號也沒什麽原創內容,沒照片,沒定位,沒文字,從不轉發錦鯉接好運,隻用來了解時事,關注感興趣的博主。

影響力是個玄妙的東西,不曾擁有的人對其有無盡的想象力,覺得是工具、能如臂使指,覺得是勳章,名利的具像化指標化數據化,覺得是莫測的法器,是會反噬的氣運。

而擁有影響力的人則諱莫如深,瞬間變成秘密的持有者,在得到它的那一瞬間福至心靈:保持沉默,不要使用。

老師說她演的角色是一個普通人。

是的,記者就是一個普通人。

而她演不好一個普通人。她沒能理解、共情一個普通人。

她需要花錢,找一個人告訴她教她什麽是普通人。

她覺得自己是個接地氣的藝人,其實早就不是了。

她以愛惜羽毛為由,脫離群眾。

巫雨清想不起來這轉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她想不起來自己的心何時飄浮空中,不染塵埃,真正做到了“專注自身”。

可笑。難堪。羞恥。慚愧。

巫雨清把賬號切換到大號,大號關注的人比小號少多了,全是圈裏人和一些官方賬號。

明星的關注列表也是大家津津樂道的東西,關注與取關都有人截圖。

熱搜榜上什麽都有。

一個閱讀量2879.1萬,今日討論3024條的話題卻不在榜上,需要關鍵詞搜索才能找到:#多地兒童失蹤#

各省份的兒童照片,失蹤前的活動地點、衣著描寫,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巫雨清三天前在小號上刷到這個話題開始,就一直關注著。

5小時前,有人實名舉證。舉證大眼目前是話題裏的頭條,標著“熱門”。

巫雨清閱讀此人的舉證,用時7分鍾,然後給她的工作人員打電話報備:

“從今天起,我會時不時轉發一些社會新聞。要是準備說什麽會提前跟你們商量好的,不會擅自行動。”

明星**開麥,工作人員通宵達旦擦屁股,營銷號歡天喜地衝業績的事屢見不鮮。巫雨清心裏有數,絕不自作主張。

“就那個兒童失蹤的新聞。”

工位上的員工一邊和巫雨清聊,一邊在電腦上聯係蒙佳:“佳佳姐,巫老師想轉發社會新聞!”

半小時後,巫雨清如願轉發大眼,不是那條舉證的,而是公安部發布的公告:已立案,已聯係舉證人,正在追查。

她的轉發評論是經過小組討論後的四個字:持續關注。

***

宗政航下班後在單位開臨時會議。

兩小時的無中斷會議結束後,宗政航接到巫雨清的電話。

她說要來接他下班,已經快到了。

沃爾沃緩緩駛近辦公大樓。

雨夾雪在車燈前墜出白色的線條。

宗政航坐進副駕駛,調整座椅,注意到後排有他的行李箱。

“進組前我得住到南城那邊的房子。”巫雨清說。

沉浸式體驗記者的日常。笨辦法。她沒有別的辦法了。要是沒有要緊的事她甚至不會開車,就依靠城市公交係統出行。

下課後巫雨清聯係了導演,把自己之前對人物的理解、老師對人物的分析都說了,並講述了進組前的計劃。

她需要一個真實的環境去學習、體驗、模仿。

導演自然樂於見到演員下功夫,電話裏語氣很好——他在片場外儒雅隨和,一坐導演椅就變成暴君——說會幫她找實習單位。

巫雨清以為工作單位的消息起碼要等一兩天,掛了電話就乘著勁頭,在衣帽間找符合角色人設衣服與配飾,往行李箱塞。

正糾結帶三雙鞋還是四雙鞋時,消息來了。導演人脈廣辦事快,回電不是他親自打的,而是他的助理,說巫雨清後天就能去單位報道。

她收拾出三個行李箱,裏麵沒有假發、巨大的化妝包、首飾、專用麥克風、耳返等往常趕通告常備物資。

她需要和宗政航麵對麵解釋。手機通知然後徑直離開別墅,鬼知道會發生什麽——好吧,其實很好猜到。

“我帶了你的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今晚要和我住嗎?”她問。

車依然停在辦公大樓前。如果宗政航想回別墅休息,現在下車就能走到他自己的車旁邊。

“和我住的話,我明天早上送你上班,”然後找個地方突擊一下新聞學。她的作息馬上就要規律起來,向朝九晚五看齊。

“和你住。”宗政航說,“明天我讓人把衣物和日用品送到南城。”常住的話,出差專用行李箱裏的那些東西不夠用。

他留意到巫雨清現在穿的不是早上出門時的那一套。晚上的服裝更普通,常見的通勤裝,深色耐髒,麵料也好打理。

用卷發棒卷好的頭發也不像早上那樣披著,而是盤起來。

“餓不餓?要不要去吃夜宵?”她轉動方向盤,車子進入機動車道“明天早上我們吃三明治可以嗎?”

“嗯。”

雨刮器有節奏地升起落下。

天空不再下雨,雪粒打著旋兒飄落。

車裏沒有放歌單,電台的新聞主持人口播今日新聞快訊。

前方紅燈,巫雨清慢慢踩刹車。

晚間新聞播報完畢,結尾曲是一段電子琴獨奏,很長,叮叮當當從音響裏淌出來。

“進組前不要讓保鏢跟著我。”

“我會讓他們不出現在你眼前,但會跟著。”

巫雨清忍不住皺了下眉,身上陌生的氣場一下子灰飛煙滅。

掠過的思緒太多,宗政航一時間抓不到確切的。

音樂上,他承認,甚至說歎服巫雨清的才華。可對於表演,他認為巫雨清隻是一個敬業愛崗的從業者。

普通觀眾對於表演,也許說不出個一二三,但演員的幾斤幾兩是完全能看出來的。

巫雨清的演藝之路很順遂,從未翻車。團隊會挑本子,找的都是她能夠詮釋的。

表麵上看每個角色的人設不同,但這些人物性格都是巫雨清能理解,能在自己的經驗中找到,或是能想象並順利代入的。

這次拍戲之所以不順,一是巫雨清在轉型。拓寬戲路、漲實力,不可能無痛;二是這回的人物已經不能憑借想象和共情來完成,有的氣質和狀態,並非腦子裏搭建好就能在現實中表現出來。

表演不是簡單的技術活,它需要大量的努力和足夠的天賦。許多演員演戲就是穿別人的職業裝做自己。

巫雨清為什麽招致導演的不滿?

因為她在攝影機前不是一個記者,而是:巫雨清當記者了。

今天的老師有兩把刷子,或者是巫雨清開竅了。

她的改變和衣服、發型、妝容無關。

文靜,平和到有些暗淡,穿得樸素,好像連人也普通了起來。

這不是她一貫的表演套路:放大某些情緒,縮小或彰顯性格中的某一點,模仿見過的人的表情與動作。

仿佛有什麽未知的神秘力量,沒收她的底氣,抽掉她不凡的風度,拿走她的自信和大方。

是因為坐得不直嗎?儀態不完美會導致人有這樣大的變化嗎?

她依然有張漂亮的臉,但此刻隻能說好看,不能稱之為美麗。

巫雨清知道安保不能暫時取消,失望和不滿令她從角色扮演中暫時脫離出來。

宗政航最熟悉的、獨屬於她的生動,在這一刻複活。

慕強是人的本能,他也不能免俗。

絕對的實力,橫溢的才華,永遠是丘比特暴擊人類胸腔的武器。

占有怎麽可能是單方麵的?

她一次次捕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