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襲垂地的玄黑寬袍長衫,確實京墨的裝扮一直就是偏向中性,有時單看背影都會分不出男女差別。
可是背影再雌雄莫辨,一旦看到正麵,誰都知道這分明就是個女子,改變不了性別。
“是。”京晝大無畏的點點頭,“我就是她的弟弟,她唯一的同胎血肉。”
話音剛落,身邊抓著他衣袖的烏鳴頓時大驚失色,目瞪口呆。
“師父,師父你是,是,你是男的?!”她仰頭看去,結結巴巴的說不清話。
“是。”京晝低眸側眼,語氣壓沉的反問道,“我是男的,你很難接受麽?”
“可你,可我,你和我……”
烏鳴手足無措,神色慌張。
“若師父是男子,那四年前那一夜,還有昨夜,我怎麽會沒發現……”
話未說完,她就呆住了。
想通這些的烏鳴也立時僵硬成了一塊石像。
京晝深深瞥了她一眼後便默默的扭過頭去,似乎也不知該怎麽接著話說下去。
既然之前他絕不能暴露自己的男兒之身,那現下為什麽又能暴露了?
泱泱無言寂靜的人群之中,唯獨裴寂率先回過神後提出了這個問題。
“因為老樓主在世的時候給京墨定下了規矩。”京晝還未說話,裴鉤就主動回答道,“一旦有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男兒之身,無論那人是誰都必須殲滅,不得留下活口。”
他看了周圍重重疊疊的一圈人,逐漸笑了起來:“如今在場之人眾多,京墨一人獨力,怎能殺的過來?”
最後,他的目光在裴寂身上停留,加重了語氣:“最重要的是,現在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就有兄長,她如何能狠的下心?”
他抬了抬眼,意味深長的笑道:“為了護你,她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要,連傷不到你的毒都不舍得用在你身上而自己吞下,當然隻能破了這個規矩。”
說著,他似乎有所察覺,扭身回頭,看向從紛飛大雪裏走出的削長黑影。
“我說的可對?”他望著那人沒有表情的臉,冰冷透骨的眼眸,逐漸笑了起來,“嫂嫂。”
下人慌忙傳報裴寂出事,裴鉤就急慌慌的帶人跑去相救,留下腿腳不便的京潭一人候在內院等待。
可等來等去一直等不到裴鉤回來,前方兵器與人聲的響動逐漸離遠。
坐在屋裏消沉的京潭心裏莫名不安的厲害,總有種似乎錯過這一次就會錯過一輩子的直覺,便一瘸一拐的走出內院千萬會客大廳。
他出現的時機恰恰好,正正看到衣裳玄黑,樣貌相同的兩個京墨迎麵而站,舉止之間壓根分不出誰是誰。
第一次看到這幅好似夢中才會出現的情景,京潭直接就愣在了當場。
“阿潭,你怎麽出來了?”裴鉤看見他就皺了皺眉,接著緩緩一笑,頗有些玩味,“不過來的正好,當初我說過會幫你與兄長得償所願,如今你們二人都能來挑一挑了。”
“挑?”京潭的目光呆愣愣的盯著前方兩個一模一樣的京墨,恍惚的反問,“挑什麽?”
“挑你所愛之人究竟是誰。”
裴鉤抬起白兮兮的手指遙遙指住對麵默然無話的二人。
“左邊的是你最初一見鍾情的‘大小姐’,右邊的是當年把你從奉雲城救走,帶你回去治傷的京墨。”
他語氣鄭重的反問:“一個是下毒害你成為藥奴,多年以來他一直男扮女裝作為替身存在,真名叫京晝,一個是救回你扶持你成為樓主,卻是真正的京墨,你要選哪一個愛?”
京潭呆愣原地,腦子裏都是亂糟糟的,壓根分不清思緒。
今日今刻發生的事情,件件如驚雷砸下,一時間甚至不知京潭與裴寂誰更可憐些。
一個被真相掩埋了多年全然無知,一個沉溺在情愛之中分不清真假。
京潭的視線在樣貌相同,一假一真之中徘徊不定,皆是茫然之色。
瞪著這兩個和他息息相關的人,後知後覺的他終於明白了很多的怪處和真相。
良久,才聽他低低啞啞的開口拋出一個幹澀的問題。
“當年那放在我門前的糕點,是誰送的?”
左邊疑惑的皺了皺眉,右邊垂著眼,默言不語。
“四年前盛夏的那夜……”他緩緩地說,“和烏鳴在一起的,是誰?”
左邊的猛然一驚,臉頰微紅,右邊的稍稍蹙眉,陰沉沉的別過眼。
“那,那落霞小鎮裏親我的……”他扣著手掌,說話很輕很慢,“又是誰?”
兩人都是沉默了,表情卻些微的不同,左邊的稍顯煩躁,右邊的有些無奈。
看完整個過程後,京潭就徹底懂了,也終於分清這二者的差別。
可是分清了這兩個人的差別,卻分不清自己的心到底該落在誰的身上。
當年讓他一見傾心從而陪伴三年,真正所愛之人是個假的京墨,可唯一對他懷有善意,待他好保護他的人,則是真的京墨,同時又是他所愛之人的替身。
京潭在二人之間猶豫不決,十分矛盾糾結,來來回回的決定不下來。
從頭到尾一直雙手環抱,在旁默默看戲的邱問機不合時宜的笑出了聲。
很明顯,身為武林盟主的他此時此刻站在了這裏看了一場又一場的好戲,也是裴二少的一場算計。
可他並未有絲毫的介意或者生氣,甚至覺得很有意思,很有趣味。
不過作為一個見證人和工具人,他看完了戲,行完了責,就該禮貌的退場了。
“好了好了,本座今日該看的已經看完,該做的也做完了,便不再瞎摻和你們年輕人的情情愛愛。”他雲淡風輕的甩了甩袖子,挺身大步的走了出來。
他轉頭望了一眼呆愣愣沒回得過神的京譚,有些憐憫,有些淡然。
“京樓主,從前青山樓所犯下的一概罪事,本座全部既往不咎,隻當都沒有發生過,而本座對青山樓所欠下的恩情也一筆勾銷,再無幹係。”
說完,他也不管京譚或者京墨是何反應,最後不輕不重的瞥了一眼裴二少,便微妙的挑眉笑了一下,轉頭揚臂飛身離開,轉瞬就消失在了重重屋簷之後。
裴鉤完全沒有阻攔。
他當然不會阻攔,畢竟他要的就是這個結果。
見知曉全部真相的邱問機頭也不回的離開,京墨下意識的就想上前追去,可別人卻沒給她追人的機會。
兩個一模一樣的京墨站在前方時,皆是衣裳玄黑,表情沉靜,連昨晚他不小心咬破的唇角都絲毫不差,好似中間有一麵鏡子兩個人互相照著。
當兩個人同時側眸看來,裴寂愣了一下,竟沒有絲毫的糾結,甚至不曾猶豫過一刻。
他毫不猶豫的跑向了右邊那個扭頭往外看的玄衣女子,衝上前就一把將她鎖入了懷裏。
“嚇死了,還以為是我的腦子出問題了。”他抱著人嘟囔的抱怨,“要是我變成個傻子,你被其他的妖豔賤貨勾走了怎麽辦。”
被他抱住的京墨愣在他懷裏,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其他人同樣吃驚不小。
“裴,裴大哥……”站在京晝身邊的烏鳴,膽戰心驚的問,“你怎麽確認她就是你喜歡的師父呀?”
“眼神。”
他抱著人,脫口回答:“看我的眼神更緊張的就是真的,更溫柔的是假的呀。”
“為,為什麽?!”烏鳴不能理解,看他眼神更溫柔的不是更像師父嗎?
“很簡單。”他握著京墨的手,理直氣壯的說,“她擔心我會認錯人,害怕我會跑向錯誤的人,不希望我把別人抱入懷裏,當然就會緊張啦。”
他還自信的問京墨:“我說的對不對?”
京墨緩眼,輕聲的應:“對。”
“我是不是很聰明?”
“是。”
“我認出來你,你是不是很意外,很高興?”
她點點頭,隨即頓了一下,又搖了搖頭
裴寂皺起眉。
“我不意外是我知道,你一定會認出我跑向我。”她溫聲說道,“可你跑向我的那一瞬間,我確實很高興。”
裴寂,這麽多年過去,始終隻有你一個人能認出來真正的我,無關名姓,無關男女,隻因我是我。
這天底下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京墨,卻隻有一個能毫不猶豫跑向她的裴寂。
他完全不加克製的愛,動搖的心,像跳動的燭火。
今天的雪很大很大,可上天卻把滿心滿眼隻裝著她的人,把能在寒天雪地裏溫暖她身心的人,輕輕柔柔送到了她的身邊來。
事已至此,她最終還是放棄了,還是妥協了。
放棄繼續堅守那些壓根就保不住的秘密,在無可挽回的事實下徹底妥協。
其實京晝做的沒有錯,她一直堅持保守的秘密沒有絲毫好處可言,反而會傷到很多人,包括自己,包括所愛。
那麽繼續堅持下去又有何意義呢?
放棄昔年執念,擁抱所愛之人,會是一個很好很好,不會再次後悔的正確決定。
京墨一臉平靜而溫柔的笑著抱緊了懷裏的心上人,旁邊的京晝側頭看了過來,手心裏就僅僅捏著徒弟的手掌,也隨著一點點的握緊。
不論中間經曆了多少的磨難與誤會,幸好最後的結局如他所願,便該感恩上天,再無怨恨了。
至於京墨從四年前就一直瞞著他不說的秘密,他也遲早會打聽出來的。
似乎這時的結局皆大歡喜,可唯獨有一人無論怎樣都高興不起來。
站在兩對肩並肩,手牽手的有情人對麵的京譚一臉呆滯空洞,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他看了一眼與京晝緊緊靠著的烏鳴,又看了一眼與京墨雙臂相擁的裴寂,一瞬間竟有種自己似乎得到了什麽,最終卻又失去的感覺,滿心惆悵,手足無措。
他的臉龐蒼白,顫顫巍巍的微彎下腰,扶著自己瘸掉的腿,隻覺得疼,好疼,疼得他麻木的快沒有了知覺。
斜對麵的裴鉤麵無表情的望了過來,看著他輕微抖動的腿,看著他惶然無措的臉,不由深深歎了一聲氣。
阿潭呐,我的好阿譚,我提醒過你很多次,也給過你很多次選擇的機會,可惜你在最關鍵的時候還是猶豫了。
無謂的猶豫,隻會讓你什麽都得不到。
(正文完)
男女主的名字由來:
京墨——是一味中草藥,同樣是為了和雙胞胎京晝的身份做區分和暗示。
【性味歸經】:味辛、性溫
【主治】:吐衄下血,產後崩中,止血甚捷。
【藥材簡介】:京墨由鬆煙末和膠質作成。唐代已有以墨為藥的記載。
裴寂——男主天生的怕寂寞,因為太怕寂寞所以用囂張傲嬌的性格掩飾自己,理由簡單但是能最快速最純粹的描述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