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裏一片**之色,靡靡之音,而屋外則是慌措離開的人影,受到猛然重擊的心碎。
備受打擊的京潭搖搖晃晃回到了藏花小樓,卷縮身體躺在京墨睡過的春塌上,想哭哭不出來,想笑笑不出來,心緒極端複雜,那一刻連他自己都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大小姐寧願把身子給一個剛剛成年的少女,給親手養大的徒弟,也始終沒有和他親近過一次,是覺得他身子殘廢無用,還是她一心就喜愛女子不愛男兒?
若對他無意無情,又為何要把自己從奉雲城千裏迢迢的帶回來,整整兩年裏日夜陪伴,精心照顧?
一頭雜亂的京潭躺在散發著熟悉氣息的軟塌裏,一直想破了頭也沒想明白,實在是想不明白。
沒想到來日天色剛明不久,京墨便腰酸腿軟,搖搖晃晃的來到藏花小樓見他。
“京潭,我想和你做個交易。”
她的嗓子是啞的,眼眶是紅的,身上從裏到外散著一股情事過後的糜爛氣息。
“當年下毒害你落敗是我勝之不武,這樓主之位我給你坐,從前到現在我欠你的便全部一筆勾銷,你可願答應?”
京潭仰頭看向她,看她遠遠地站在對麵,目光冷漠,語氣漠然,和年少之時一模一樣,又聽她說了這些話頓時心裏冰冷透骨,才知她把自己救回來原是打算與他一刀兩斷,徹底劃清關係。
這一次他沒有呆呆的再喊大小姐,神情冷冷,眼眸透徹,宛若從癡癡呆呆的傻子一瞬間恢複成心明眼亮的正常人。
“我武功全廢,沒有內力。”
“我會教你。”
“我腿瘸了,走路不利。”
“我會幫你。”
“叛徒之子,名分不正。”
“我會護你。”
京潭仰著頭深深沉沉的注視她許久,緩緩開口:“那我成為樓主以後,你會離開青山樓,會離開我身邊麽?”
“不會。”她斬釘截鐵的保證,“無論誰是樓主,京墨此生此世都絕不會離開青山樓,生於青山樓,死也會死在青山樓。”
“你憑何保證?”京潭垂在膝蓋的手指節節攥緊,“你終歸會遇上你喜歡的人,然後相夫教夫,拋棄青山樓,拋棄我。”
“不會。”她再次反駁,不容置疑,“因為從今日起,京墨就終身不嫁,更不會與任何男子誕下子嗣,若是誤身即刻自刎而死。”
京潭麵無表情的看著她毫不猶豫,字字鏗鏘的立誓,心裏卻是冷意漫開,極盡嘲意。
怪他想入非非,自作多情,硬是與天作對,總奢想得到那輪高高懸掛的皎潔清冷的明月,還以為是自己敢作敢為。
我的大小姐,你可曉得我夜不能寐為誰,輾轉反側為誰?
是為了你啊,為你傷痕累累,為你無怨無悔,為你不顧錯對,全是因為對你的一腔濃情思念作祟。
可我猜不透你的薄情,看不透你的假意,還夜夜糾結你的一去不回。
原來你喜歡的人從來就不是我,或者說,不會是男兒身的我。
可那有什麽關係,隻要你能永遠待在我的身邊,隻要你的眼睛偶爾是看著我的,你喜歡誰,要躺在誰的身下,對我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因為我會是青山樓的樓主,會是你唯一的主人,你會跟隨我走向天涯海角而不叛不離,會陪著我從生到死,共赴黃泉,這輩子也休想與我劃清界限。
想通這一切的京潭很痛快的答應了這場交易。
短短一夜之間,京潭就突然成為青山樓的樓主,而京墨則退位屈居之下。
樓中弟子自是個個不服,私底下議論紛紛,可因為隨時隨刻相伴在新樓主身邊的京墨,無人敢真正提出一句質疑。
京墨說到做到,京潭的腿腳不便,她請避世名匠為他打造藏刀玉扇防身,京潭武功未複期間遇險數次,她就以命相護,沒讓他傷著一絲一毫。
她日夜不離的守在京潭身邊,好似一隻獵豹環伺在側,警備盯著每一個對京潭不懷好意的目光。
每次看見她送來自己愛吃的糕點,看見她站在旁邊溫順的喚他主人,看見她因自己忍苦受痛時,京潭便暗暗想著,隻要對她再多一點耐心多一點寬容,或者相處久了養成習慣,日久生情,也許她就會愛上自己也說不定呢?
他相信事在人為。
京潭開始耐心的等待。
等待他與京墨重來一次的時機。
喜愛捉弄的上天卻偏偏不願如他的意。
清晨早食剛過,怒氣衝衝進屋的京潭二話不說,抬手奪過桌前剛剛倒好的青玉茶盞就摔向地上,茶水四濺,盞片碎開。
裴鉤挽袖坐在狐絨塌邊,白衣勝雪,五官如畫,端的君子如玉修養如竹。
“我的好阿潭,怎麽一來火氣就這般大,是哪個不長眼的惹著了你?”他溫目一笑,青蔥的指尖朝旁輕點,便有識相的奴仆拿帕上前跪地收拾,免得踩傷了京潭的腳。
見京潭站在對麵臉色冷沉,拳頭緊握,他就捧起手邊的茶盞淺啜,好似全然無知。
“隻摔這一個茶盞夠不夠你撒氣?若不夠,倉庫裏多的是各種好東西,我命人挑一些摔起來又響又好聽的給你玩玩?”
京潭冷著臉看來,開門見山的質問:“為什麽阻擋我入地牢見她?”
這半個月來他每次挑在深夜時分剛剛靠近地牢門口就會被暗中的護衛擋了回去,禮貌的告訴他這是奉雲城的地牢,不是青山樓的後院,沒有密令任何人不可隨意進入。
奉雲城規矩森嚴,若有人夜半三更偷偷靠近關押罪犯的地牢,輕則說是心思叵測,重則則要酷刑審問。
這些暗衛若非是看他與二少關係匪淺,又是青山樓的樓主身份尊貴,早就一擁而上抓他入牢,哪還會好聲好氣的勸他離開。
遲遲不得入牢探視,京墨身上的毒還未徹底解開,京潭擔心久拖出事,於是轉頭就找到裴鉤質問。
明明那夜他都能暢通無阻的進牢,可剛過去短短數日就被暗衛阻攔,當然是裴鉤吩咐下來的。
聽他當著滿屋奴仆便怒氣洶洶的質問自己,裴鉤也未有生氣,隻覺接下來的話不該公之於眾,便淺淺的擺了擺手,示意奴仆們全部退下不要入內。
等到奴仆們訓練有素的躬身退出門後,他才接著京潭的話說了下去。
“我把她抓入牢獄的時候,你也沒說過一字不好,怎麽今日卻來怪我阻礙你?”
裴鉤笑微微的,無辜而溫善:“好阿潭,你莫非忘了她是罪犯?加害城主的行為皆是重罪,而重罪之人不可探視,難道奉雲城的法度是玩笑不成?”
他笑著反問,語氣好商好量,話裏的內容卻壓得人心口一重。
“……我不是這個意思。”京潭沉著臉,聲音稍緩,“你明知真正給他下毒的人是我,你要怪要罰朝我來便是,放了她吧,她身上的毒還未解,又受鞭傷,再拖下去會變得嚴重,我怕對她不利。”
“區區的寒毒罷了,比起當年你受過的,這點毒算什麽?”裴鉤雲淡風輕的低眉抿茶,“而且她現在過得好極了,用不著你來為她白白的擔心。”
“什麽意思?”京潭大大蹙起眉頭,看他淡然淺笑,心裏猛然頓悟,“她已經從地牢裏出來了?!”
裴鉤隻笑不語,不說一字。
不說話,就是默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