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生一扯嘴角:“怕,又不是很怕,隻是防著你若起了心思,交我處理,更是方便許多。”
他說“處理”二字是,冰冷得不可思議,與素日裏那個逢人笑臉相迎,透著幾分憨傻的漢子大相徑庭。
“那現在為何又不怕了?”
“是人都瞧出你沒那個心思,況且如今殿下在朝中黨派眾多,並非能輕易動搖,他如今所做這些……”宋生緩緩地道,“不過都是因為慶王的勢力漸大,他又礙於身份不能過分插手政事,想借著你將他除去罷了。”
他這話說完,眾人都沉默了。
宋生垂著頭,等了許久,曉得他們已經沒什麽話說,便認命地一笑:“這一日不知想了多少次,擔驚受怕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如今也算解脫了。簫兄,你我一同長大,我雖受殿下之命,可除了那罪證……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可騙了你這麽久,到底也算是我的報應。”
說著,他起身朝眾人挨個抱拳:“這些日子承蒙大家照顧,我身份暴露,隻能向殿下請罪,日後……怕是再無相見之時了。”
他神色淡淡的,轉身就要離去,仿佛隻是喝醉了酒去外頭溜達一般,竟連多一個字都沒有。
可路過楚九歌身旁時,他到底還是停下了腳步,微不可聞地道了句抱歉。
楚九歌雙眼紅得厲害,垂在身側的拳頭不停地顫,可當她回過神時,宋生卻已經走遠了。
韓籍頭大地道:“這……就這麽走了?”
他這一語驚醒了如在夢中的楚九歌,她啞聲道:“他就這樣去找太子殿下,會不會丟了命?”
大家又是沉默。
這是能說得準?
往日相處的時光曆曆在目,簫雲旌心中早已五味雜陳,麵對楚九歌的追問,他卻顧左右而言他:“楚姑娘,勞煩你把他追回來,有些話,也幫我捎給他……”
夏夜月白風清,街道空無一人,宋生孤身走著,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
他垂頭喪氣地想,這一走,丟不丟命倒不算打緊,隻是他往後再沒有家了。
走著走著,身後卻忽然傳來楚九歌忍著哭腔的聲音:“等等!簫雲旌他……有話叫我帶給你!”
宋生一愣,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卻不知怎的,身子急慌慌地先轉了過去。
月光交白無瑕,也照亮了楚九歌臉上一滴滴淚珠。
她道:“簫雲旌說,他是真心將你當做好友,想必也你也是一樣的。”
她道:“簫雲旌還說,經曆過這些,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身不由己,作為從小到大、兒時連褲子都穿過一條的兄弟,你的身不由己,他可以理解。”
說著說著,楚九歌便愈發有些泣不成聲:“簫、簫雲旌還說……”
宋生動容地上前一步:“他還說什麽?”
“他還說,一家子裏有人遇到了難事,不該叫他自己去解決。”楚九歌倉惶地用手抹著眼淚,聲音卻漸漸堅定起來,“他要你回到故人莊來,陸祈那邊,他總有辦法。”說著,楚九歌深深呼吸,學著簫雲旌的模樣,擺出了那一副高傲臭屁的麵孔,道,“你問問他,信不信他的好兄弟?”
她學得惟妙惟肖,縱使此刻的心情再遭,宋生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微微粗啞的笑聲在寂靜的黑夜中格外刺耳,可笑著笑著,他便溫柔地凝視著眼前的楚九歌:“他的話完了,你呢?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楚九歌抹了半天的淚水,再抬頭時,已不見悲色:“有。宋生,我曾同你說過,自從來了故人莊後,我才知道什麽是真正地活著,可如今我要再說一句。”
宋生靜靜地看著她。
楚九歌:“若能與我想愛之人同在一處,同甘共苦,這活著,才叫完整。”
兩人對立而站,左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影子都被拉得很長。
而這短短的距離,於曾經的宋生來說是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是羞於啟齒的悔恨。
可此刻,麵對著楚九歌已向他問過無數次的答案問題,他終於能誠心而坦**地說出:“好,同甘共苦,我們一起。”
他向她伸出手來,而她見他伸出手,緊繃的唇角也終於漸漸彎成了一個鬆懈的弧度,伸手與他相握。
兩人的影子,終於並到了一處。
可回到故人莊後,他們卻遇到了已收拾好行囊的龐公。
龐公愁苦著一張臉,先是向眾人道了謝,才唯唯諾諾地道:“如今這故人莊是眾人的眼中釘,各方勢力我都得罪不起呀!我隻是想攢些銀子,安度晚年。”說著,他哀求地望向沈青青,“掌櫃的……”
眾人見他這風燭殘年之態,心中無不感慨,都連聲表示理解。沈青青給他塞了銀兩,又給了他一把鑰匙:“這宅子雖偏了些,小了些,可平日裏卻遮風避雨還是行的,你若不嫌棄,先住著便是。”
龐公愣住了,他握手手中的鑰匙,不知怎的,抬頭朝沈青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便轉身離去了。
看著屋中剩下的幾人,沈青青也徹底下定了決心,她仿佛給自己打氣似的:“太子殿下的話是真是假,隻要這一試,便都清楚了。若王爺真不是那惡人,若太子殿下要動手收拾那姓高的,將他暫時支開,也算是好事……”
簫雲旌望向宋生:“宋兄,你也算是太子的人,你覺得他那番話幾分真,幾分假?”
宋生想了想,篤定地道:“殿下麵兒上瞧著有些不正經,可能穩坐東宮的人,心裏皆是譜,本事也不會差,不會拿些重要的事情亂做文章。”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也多少算有了答案。
正在這時,一旁沉默許久的楚九歌終於開口:“那……咱們這惹得可都是大人物,若到時候真的波及到了故人莊……”
沈青青微怔,下意識地環視著這雖有些破舊,卻承載了無數記憶的宅子。
片刻後,她笑了笑,堅定地道:“故人莊可不止是一處宅子,是咱們的家,而隻要咱們在一起的地方……”她一字一句地道,“都是家。”
眾人聽了,心中皆是一暖,不知怎的,再想起以後的未知,也不覺得有多怕了。
各自散去後,簫雲旌去了趟柴房。
這些日子,賈政井一直藏身此處,整日萎靡不振,簫雲旌將此時的狀況同他講了,要先行離開故人莊,屆時再出麵作證,又問出了一個他一直心中困惑的問題——
“你既說親眼見過高漸白,他到底是什麽模樣?”
賈政井費力地思索了半晌,說了幾處特征,簫雲旌隻覺得愈發異樣。
他所說,根本與那日在宮中所見之人大相徑庭,卻又讓他覺得莫名熟悉。
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