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曾想過,自己究竟該在這兩人麵前表現出怎樣的一種狀態。
單純的老好人會被懷疑,但有小缺點的老好人兼自大鬼卻不會。倘若認為他們會懷疑一個明顯智商有點兒不正常的老實人的話,那就幹脆反其道而行,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大眾心目中最具代表性的科研人士——敏感、善良、怯懦、情商低,嘴上經常挑釁卻又會做一些隻有心地善良的人才能做的好事——這樣一來,互信的橋梁便可以架構起來了。
孫吾是個很聰明、很狡猾而且非常擅長分析及判斷的男人。許佳一開始便知道他很難對付,可卻沒料到李子明竟然也是。
原本,他是準備等李子明突然咆哮時再裝出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好讓對方在心境上輕視自己的。可是,許佳卻沒料到李子明竟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把戲——這樣看來,孫吾剛才講的故事中的那個所謂陰險、卑鄙的小人——即便陰險和卑鄙都算不上,這個人也已經足夠聰明了……
聰明,而且相對直率。
許佳推斷了一下,感覺自己興許很難令這人放鬆警惕。
“孫吾講的故事裏,大多數的事都是對的。時間和地點也能吻合,但他自己卻忘了他曾做過的那些蠢事——差點兒把路帶歪就不說了。因為隊裏麵有幾個長得好看的女孩,他就總想趁機會揩人一把油,這老小子還當我們都沒看到、都不知道,還是真覺得那些姑娘們對他有好感?嗬……”
說到這兒,李子明掙紮著爬起身子。
他連呼帶喘地轉身趴在醫療**,直到流了很多汗,才終於費勁全力地勉強撐起身,再側坐到了床中間:“這些就罷了。反正我們都知道他也就是自我感覺良好,至少平時人還不壞,遇到事兒的時候也算是個可靠的老前輩……但就像他剛才說過的我說的那樣。一路上,他經常性的失憶,還一直念念叨叨說些世界大戰什麽的不吉利的話,你說,這誰能受得了?”
“……你說的沒錯。”許佳同意了他的說辭。
同時,許佳也知道孫吾在外麵肯定將兩人的對話聽進了耳朵——一字不落。
“反正我就是看他不慣。我知道,他肯定也看我不順眼,可他看我順不順眼又怎麽啦?我是跟王南山王隊長他來南極的,又不是全指著他孫吾。……當然,如果我說自己完全沒被他幫過,那是撒謊。可問題是我這一路上也沒少幫他的忙,他自己看不清楚前麵想找人幫忙多拿幾個光源往前照的時候,都是我主動請纓的。你說,我是不是也已經做到位了?”
“我沒功夫聽你們的矛盾。”許佳一擺手:“你告訴我外麵究竟發生了什麽就行!”
“……”聞言,李子明表情一滯。
他呆呆地盯著許佳,嘴唇則開始不由自主的顫抖。
“外、外麵……”
很勉強地,他試圖說話。
但嚐試的結果卻隻是徒勞。李子明掐住他自己的嗓子,用力揉動喉結以求將縮在嗓子眼兒裏的聲音能說出來——在他頭頂、身旁、四周,白色的溫柔而陰柔的光濺在他身上,將之染成了一個好似剛從海水中救上來的溺了水的人。而當他突然回眸瞥了眼身後,再驚恐地低聲喘息時,這種仿若溺水之人的錯覺便更清晰了……
“我知道。沒錯,我知道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說到這兒,他似乎不小心咬到了嘴巴。
李子明抬手掩住嘴,他嘶、嘶地蠕動幾下口腔,這才往手心噗地噴了口唾沫。在他將手挪開時,許佳清楚地看到了他掌心那一絲泛紅的血跡……
“咬著舌頭了?”他問。
“不是,是這兒。”說話間,李子明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邊臉頰:“這裏邊,剛才。不小心咬到了。”
“你沒必要那麽緊張。無論在外麵發生過什麽,現在也都過去了。”許佳巧言勸慰。
“不,不是。我沒事。”
可是,李子明的表情卻還是難看極了。他本是一個長相還算端正的年輕人,可這會兒的他,卻實在猥瑣得有點兒可憐:“剛才,我想說的是我知道。在孫吾從我們那兒出去,說是想兜一會兒風的時候——直到這兒他都說對了。因為王隊長他回來的時候也是這麽說的,可然後就……”
“然後?”
“時間。總之就是時間上絕對不對。”李子明苦著一張臉。他眼睛仿佛在往後縮,顴骨又似乎正往前送:“完全不對勁兒。我們在帳篷裏等著他,大家一塊兒等他等了好久。可卻始終等不到他回來,後來,王隊長說該不會是孫吾他出了什麽事兒吧?我說應該是,興許他一不小心掉到了雪窟窿裏……之後,我們幾個男的就準備組織起來,我們一起出去找。”
“……”許佳屏息靜聽,力求不放過李子明所說的任何訊息。
“可是,我們幾個剛做好準備,外麵那群狗就不知怎的突然又叫起來了。王隊長說…他說大家先別亂動,可能是又要起風了。我看得出來,因為孫吾他沒回來王隊長很著急,但即便到了那種時候他也還是保持了克製。他說要開開拉鏈看一下外麵究竟怎麽了,所以……呼(深深歎氣),所以我們就這麽做了。”
“怎麽做了?”許佳問道。
“就是,坐在拉鏈旁邊的劉勳幫他把那兒拉開了。外麵很安靜,一點兒都不像有風的樣子,可那些狗卻始終叫個不停。”
說著說著,李子明顫抖著抱住了頭:“王隊長他小心往外麵看,那兒好像什麽都沒有。所以他就試著掀開那兒,一點點挪過去準備出去再看……然、然後就是(喘息)哈啊,哈啊……(語不成調)”
“他怎麽了?”許佳身子前傾,他提高了音調:“你先冷靜!再有,他究竟怎麽了?!”
“王隊長、王隊長他…哈啊……”
李子明近趨崩潰。
他抱著胳膊,身體一晃一晃地,雖然仍勉強支撐著,可許佳卻極擔心這人會突然暈倒在這兒。
“死了、死了!!就,突然就一下子。哢地,垮哢一下子,他腦袋就沒了,整個人的身子也往前麵栽。然後、然後我就看到了!我看到了!!”李子明驚聲呼叫著,就仿佛他在這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風雪之夜。就仿佛……他還淪陷在那噩夢中,永無寧日。
眼見著這人已翻了白眼兒,許佳大吼一聲衝過去猛接住了對方那倒下的身子。也就在同時,他突然聽到外麵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大喊:“李子明!你說王南山怎麽了?!你再說一遍,王南山他到底怎麽了——!!”
然而,李子明已經聽不到孫吾的咆哮了。
他暈了過去,嘴唇、臉都變得鐵青,一雙眼翻著白,好似命不久矣。許佳忙掐住了他的人中,他在裏麵也聽到外麵的孫吾喊“快掐人中!”,想來是對方也瞧見了這邊的狀況。可是,這人隻顧喊話卻什麽都不做的行徑,卻著實令許佳齒冷:
“你倒是把門打開啊!”
他咆哮道。
“你少廢話!要開的時候老子自然會開!你TM趕快救人!”孫吾也反過來吼他。聽著這人這畜生般的言辭,許佳真想一怒之下將李子明摔下不管,可是,在這樣決定之前他卻終究還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怒火……畢竟,相比起與一個王八羔子鬥氣。……他認定自己必須將救人作為第一優先。不是權衡,而是因為他必須如此。
於是,許佳半抱著李子明,再將他用力撫回到了醫療**。
一邊狠掐著李子明的人中,許佳一邊用左手輕輕拍打李子明的左右臉頰,以免這人真的因過度恐慌直接死去。
但說到底,他卻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救治”是對是錯,他是個生物學研究者,而非所謂的醫護人員。可是,事已至此他又沒法不做……
“你到底想怎麽?”繼續掐著李子明的人中,他回眸瞪向玻璃牆之外:“你是真想把我關到死才肯罷休?”
“我對你沒有惡意……”
在外麵傳來了孫吾的小聲嘀咕。顯然的是,他也有點兒慌神了:“我也知道自己不該關你,更不該直到現在還關著你們。可是、可是我不敢啊——你這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要是我現在再放你出來。老子TM的也害怕啊!”
怕?
許佳一愣,他剛想發問,卻又在下一瞬猛地意識到了對方究竟在恐懼誰。
“我好歹也看過不少人了。你看著好像不生氣,可我怕一把你放出來,你就悄悄找機會把我弄死——與其最後落到國家手上,我更害怕落到你手裏。既然如此,你就繼續和他在裏麵待著吧——哪怕最後回國要吃一輩子牢飯,老子也認了。”
聽孫吾的聲音,他是真的在擔憂……
“我保證不害你倆,你倆也別再給我惹事了。咱們就算我說的都是錯的,就算你們說的都是對的——至少讓我在BE集團還沒來之前好好待著,我現在已經什麽都不敢再考慮了。”說到最後,孫吾的語氣已近哀求:“拜托了……我就這麽點兒要求,拜托……”
話說到最後,許佳能從這人聲音中聽到的,似乎盡是軟弱與委屈。
……都不容易啊。
是啊。
想到這兒,他也終於疲憊地淒然失笑。
真的。
咱們所有人,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