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吾感覺不是很好。
他總覺著身上開始癢,後背也似乎有點兒發燙。可是,每當手往後伸,開始抓的時候,這種感覺卻又突然間消失了。
“我得好好活著……”
他並不在乎自己的命。
但是,在絕大多數隊友都已經死去的此刻。身為“可能”的最後一人,孫吾卻覺得自己必須將南極發生的事帶到外麵,讓外麵的人知道這個地方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走進門廳,他轉了個彎進了更衣室,再順便在裏麵洗了把臉。池水中,被很淡的血色染紅。這顏色並不深,卻足以嚇得孫吾心驚膽顫——他懷疑,在這個詭異的科考站裏還隱藏著什麽驚天秘密,例如輻射、例如生化試驗。既然如此,去追問那個科學家或許管用?他猜…可能沒用。
畢竟,那個科學家狡猾得不像個人。
雖然孫吾很不習慣稱自己為老江湖。可是,相比起王南山,他倒的確更具幾分看人的眼光。
“一旦我放他出來,很可能被殺的啊……”
那個科學家,他的眼睛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仍會令孫吾感到害怕。
站在鏡前,他胡亂抹了一把自己蓬亂的頭發。自從登上南極以來,他從未嚐試剪過或令隊員幫自己把頭發剪斷,現在,最前麵的劉海已經遮住了腦門兒,這讓孫吾感覺很不舒服。
靜——
這個寬闊的更衣室,異常安靜。
孫吾咽了一下口水。他左右亂看,心想著在這種地方總不可能再竄出什麽怪物吧?可是,想來想去,他又實在不敢在內心深處對此加以斷言。
很輕微的,他又咽了一口唾液。
“喂——!”
突然,孫吾提高聲音喊道:“原來你在這兒!我看到你了!”
聲音,在更衣室內逐漸回**……
這一瞬,他突然感覺此刻的自己有些可笑。於是,他很自然地笑出了聲。孫吾疲憊的蹲下身,過會兒又緩緩站起——更衣室裏的燈光好像比走廊和門廳的更亮,也更偏暖色調一些。但是,身在這種偏暖的色調中,卻隻是令孫吾愈發感覺到了自己的孤獨與空虛……
“哈,呼……”
再次喘息之後,他隨口罵了一聲。這才垂下頭,加快步子從更衣室中走了出去。
呲啦——
自動門開合,他重又進入了門廳。
這兒,總感覺有點兒淒涼。
他又想起來了。是啊,最初自己進入科考站的地方,似乎就是這裏。當時,那個瘋狂科學家就站在旁邊,還以一種仿佛在看什麽垃圾的嘲諷視線盯著自己。從那時候開始,孫吾就有點兒看這個人不爽了,畢竟,他本以為自己應得到國家的援助,卻不料遭遇到竟是這種表露在外的輕蔑……
再後來,就是吃飯;再再後來,就是李子明。
想到這兒,孫吾再次抬手抹了一把鼻子。
食指上,再次出現了血絲。隻不過,那個粘液倒是不見了,看來它確實是鼻涕。
“我感冒了嗎?”
如此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孫吾搖搖頭,決定先離開這兒……
咚。
“嗯?”
他猛地回頭看向正門。
可是,在那個有著五道各不相同的門鎖周遭,正門依舊屹立不動,宛若山巒。
“真是活見鬼……”他又念叨了一句。
看來,自己確實是太緊張了……
然而,就在他再次轉頭回去的瞬間。咚!門被再次叩響。
“誰?!”
孫吾驚駭地吼了一聲。
他猛盯向門扉,可是,那門卻毫發未動。
“誰在那裏!”他轉身跨前一步,逼向那鐵門:“你是誰?!”
然而,沒有聲音。
隔絕了外界冰雪與此間溫暖的大門,緊緊鎖著。好似一扇從未打開,也從此以後永不會打開的天堂之門——任何人與任何事物都不被獲準從此走過。除非是……已死的魂魄。
孫吾大口喘了幾聲,他掩住額頭,拭去剛剛滲出的汗水。
錯覺?
孫吾不願相信這世上有所謂的錯覺。他隻相信自己。可問題是,還在一起的時候,那些人就都說自己經常聽到、看到幻覺。既然如此,現在自己聽到的莫非也是幻覺嗎?還有,剛才還在那個裝著酒還擺了一些互動娛樂的桌遊及台球的房間裏時,他好像也曾聽到過腳步聲……
“外麵有人嗎?!”
他又吼了一聲。
可是,依舊無人回應。
這樣一來,孫吾總算是勉強鬆了口氣,可他仍不敢完全放鬆警惕,畢竟,這兒和從前所知道的每個地方都不一樣。他根本不知道那個瘋狂科學家和隱藏在暗處的BE集團究竟會用怎樣的方法對付自己。
正因如此,他最終選擇繼續留在這兒。再等一會兒,也再考慮一會兒。
呆呆地站著片刻,孫吾一直在等那門被再次敲響。他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兒,好似完全刺透了進去,又在想要收回時被視線中的倒鉤勾在門上,因而難以移挪。焦急等待之餘……終於,他聽到了。
咚。
一聲。
孫吾吞咽了一下口水,他開口欲言……
哐,哐!哐咚咚咚咚!!!
驟地,門扉之上猛然響起了一連串極為猛烈的聲響。他不由得驚駭失聲:“啊——!”
一聲嚷,旋即,孫吾盡力壓抑住自己心中的惶怖。他緩步逼近門扉旁那扇透明的玻璃窗,先是單腿跪倒那椅子上,繼而身子前傾,整個人完全爬上了那張白色的長桌——而後,他將臉緊緊貼在玻璃上,竭力向外看、向外瞧、往外瞄。
看不到。
從這個角度,門那邊究竟有什麽根本就看不到。很勉強地,孫吾僅是稍微瞧見了外麵的雪地與靠近外麵階梯的最外端——之前,他自己就是順著這道階梯艱難爬上來的。如果外麵有人,按說他也該從這裏上來。這樣的話,哪怕風雪再大,我也總該……
他暗自心想:哪怕風雪再大,我也總該看得到腳印。
可是——視線所及之處,在門外那片潔白中透露著灰色陰沉的雪地上,卻找不見人類遺留下的任何痕跡。
誰?
想到這兒,孫吾傻住了:外麵到底是誰?
這會兒,門已經不再響了。門外的聲音,仿佛在知道不可能有人給它開門後便離開了——默默地,孫吾又想起了那隻蜥蜴般的會飛怪物。從李子明那兒,他也得到了有關怪物的消息,既然如此,那它這會兒再次出現豈不是再正常不過的嗎?
對,應該就是這樣……媽的!該死!完全糊塗了!
到底是還是不是?
孫吾死命抓著自己的頭發。他跪在桌上,仿佛一個虔誠的佛教信徒,就好像他正朝著某個位置的方向,向那西天極樂之地進行著最後的禮拜。
“神啊,佛啊……救救我,無論誰都好,求求你們救救我……”
他咬緊牙齒,雙拳緊扣在玻璃上,臉色發青。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
驀地。
世界一暗。
盡管隻是一瞬間,但低垂著頭的孫吾,卻確實感覺到自己的世界仿佛在一刹那昏暗了下來。
身後的光,似乎沒有最初那麽亮了。
外麵的光,也好像再也找不到科考站周邊的雪地了。
沒來由的,他感覺自己的胸口發悶、發漲。孫吾用力抓住自己胸前的衣服。這一身T恤衫,他自從來到科考站後便從來沒換過,現在已經滲滿了汗臭味和汗酸味——手抓上去,感覺稍微有些潮濕,還稍有一些黏。他不敢斷定這種感覺的確是自己的感覺,畢竟孫吾現在已經什麽都不敢猜、更不敢胡亂去想了,他僅僅是頗為痛苦地抓著衣服,然後就抬起頭來……
抬起頭。
在抬頭的瞬間,他從窗玻璃上瞧見了一隻生在滿是褶皺的黑色光滑皮膚上的,毫無感情的眼睛。
那眼睛,又細又大。
瞳孔中還外泛著,詭異的碧色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