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義在於連續,而非如煙花般轉瞬即逝。
孫吾屏住了呼吸,他呆若木雞,跪在那隻眼睛前嚇得連一動都不敢動。這一會兒,他腦海中飛速閃現過許多舊往的景象:他看到了剛出生的繈褓中的自己,看到了兒時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看到了初中時將頭發染成紅色還經常飛踹教室木門的少年,還看到了高中時代為成績而苦惱的自己——終於,他成了一個廢物。依靠父親活著,並寄希望於這樣的生活能一直持續下去,然而……這一切卻在下一瞬急轉直下。
他跌落到穀底,卻幸運的與心愛的女孩一並砥礪前行。他們掙紮著往前走,一路披荊斬棘,終於找到了新的路、新的家、新的希望。
再後來,他的一切生命便都與王南山連接在了一起。一切愈發清晰,世界撥雲見日,他懷著不悅的心情陪王南山走遍大江南北,再走向世界各地,他們一起看恒河邊祈禱的人們、看阿富汗公路上疾馳的汽車、仰望清真寺旁四尊高聳入雲的宣禮塔、還曾在胸中豪情萬丈的瞬間站在古老的波斯城牆上向下望,大聲呼喊“我是世界之王”……再然後,一切又都遠去了。
他回到了現實。
他身在怪獸的視線之中,他活得像是一粒塵埃。
第一次地,至少是從來到南極以來第一次地——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很害怕。
他意識到自己並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樣,是個願意為了王南山的理想而拋頭顱、灑熱血的男人;他意識到自己之所以跟著王南山並不是純粹由於金錢或友情,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他也和王南山一樣,是個想要盡全力衝向高空、哪怕最後將摔得粉身碎骨的男人。
然而……他終究不是王南山。
他情願相信王南山即便在迎麵死亡時,也依舊膽大得像個勇士。然而,他自己不是。
恐懼。
雙腿緊繃著,而後戰栗。
身體緊繃著,然後發抖。
靈魂仿佛升向了高空,身體中的一切仿佛都被剝離而出。然而,這卻並非源於升華,而是來自於恐懼之下的退避。
“……”
怪物一聲不吭。
但是,隔著玻璃,孫吾卻還是看到了這怪物肌膚的光澤、褶皺間的冰花雪粒,乃至於它那空寂瞳孔中的殘忍與茫然。
他就這麽呆呆地看了怪物一會兒,直至靈魂歸竅。
“又……”
很緩慢的,孫吾將手掌找準那怪物的眼睛。他的手在玻璃上輕輕摩擦,直至對準怪物瞳孔的方位:
“又找到你了。”
如此念叨著,他笑了。
臉上所有的肌肉都活泛起來,在僵硬許久後,它們聚到一處,宛若堆在一塊兒的土壘。
“好久不見。”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又緩慢,又清晰。孫吾猜,自己現在一定是瘋了:“你還好嗎?”
……
然而,怪物卻一動不動,宛若一隻死去的惡魔。
它的眼睛好像在盯著孫吾,但仔細看去時,這瞳孔卻又仿佛什麽都沒在看。隔著玻璃,孫吾瞧見了它湊在玻璃右下方的唇吻與細而深紅的舌頭,他知道,如若李子明說的都是真話,那麽王南山就絕對是被這畜生給……
“你殺了王南山,現在,你又來殺我了嗎?”
一邊說著,孫吾一邊笑得愈發燦爛:“好啊。我就在這兒,能做到的話——你來。來呀。”
他輕輕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咚、咚……
他完全聽清了捶打的聲響。因為,這兒隻有這個聲音——又輕又悶,好似雷雨天時從遙遠之處低沉蔓延而至的雷聲……
胸口越來越緊。
再一頓,視線中好似停滯著一寸冰花。這冰花有著雪花一般虛化了的六邊形構造,美麗得好似夢境,卻隻在孫吾伸手輕輕一點後,便如泡沫般炸裂消沒得無影無蹤了……
喉嚨很幹,孫吾越來越累了。他想要退出,卻仍沉迷於這恐怖與絕望的深淵中,難以自拔。
然而,怪物終究開始了移動。
它身子前滑,先是再讓人看不見他的眼睛和頭,再然後,隨著怪物的身子一抹劃過窗前——孫吾隻看到一道黑影掠過去,然後,便從窗口處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看不見了……
“哈……”
一口氣鬱結胸口,難以呼出。
但很快,緊繃著的身體便徹底放鬆。隨著一聲仿佛從地獄回到天堂的舒適呻吟,孫吾坐倒在桌上,雙膝半張,腦袋也極為無力地向後一仰,好似連自己的靈魂都再也找不見了。
究竟……過去了多久?
不知道。但是,肩膀很疼——針紮般的疼。
孫吾咬著牙抬手用力揉了揉肩,他努力活動身子,試圖將肌肉活動得稍微好受些後再從桌上下來。不這樣做倒還不要緊,如此一弄,他便感覺自己這四十歲的身體像是被灌滿了沙子,稍微一動,那種難受的感覺便流遍了全身。再讓身體順勢往旁一傾,這樣的感覺便更濃了……
等身體終於慢慢好轉後,他小心從桌上爬下,再一點點地滑下。在雙腳再次與地麵相觸的瞬間,孫吾舒服得呻吟一聲——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腳踏實地的實感,竟是如此地令人幸福。
“我還活著?”
他依舊不敢相信這一切。
然而,心髒仍在跳動,血液依舊在體內流動,而且,肌肉也還是能活動、骨頭也都在,它們一塊兒都沒少。
孫吾輕動了動嘴唇,他強忍著哭腔,但卻難以忍耐。終於,在門廳這兒的白色燈光下,他失聲嚎哭——既像是嬰兒在吵,又難聽得令他作嘔。畢竟、畢竟……這畢竟是男人的哭聲,這麽惡心的聲音。哈,哈哈……這麽惡心的,聲音!!
“我還活著。”
完全確定了。
並非虛假,而是事實。他用力拍打自己的身體,隨著聲音及衣服下肌肉的微顫,他確切感受到了自己仍活著的這個事實。
“你殺不了我!”他仰頭閉眼,大聲呼嚎:“老子還活著!啊——!老子還活著——!!”
全身的力量,在這個瞬間迸發出來。在生與死的交界線上,他初次感知到了“希望”。是啊,他必須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即便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死去的隊友,就算是隻為了自己的妻子與兒子——孫吾這個人也必須傾盡全力地,活下去。
……
再呼吸,便是釋然。
他終於冷靜了下來。沒錯,現在,自己已經不需要繼續緊張下去了。
相比起與其他人的勾心鬥角,“孫吾”更應該考慮的是如何活下去。且不論那個瘋狂科學家究竟想做什麽,至少,我們得努力在外麵怪物的威脅中盡全力的活下去——攥緊拳頭,使出全力。將一切的心血與力量,完全匯聚在活下去這一點上——隻有如此,我們才可取得最後的勝利。
那麽,現在首先要做的事是……
在這個瞬間,孫吾想到了那間醫護室。倘若自己現在就過去將門打開,或許……
不。
絕對不行。一旦打開,事情的發展將脫離自己的掌控。且不論那個瘋狂科學家究竟是不是怪物的飼主——但就那人還深深怨恨著自己這點,就已經足夠令孫吾感到害怕了。
可倘若如此,他現在又該做點兒什麽?
……對。對!
孫吾靈機一動,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該看看怪物留下的痕跡。畢竟,剛才透過玻璃,自己隻瞧見了怪物的臉與身體,他還不確定怪物是不是在門口留下了什麽印跡——例如粘液,例如足印,又或者是……其他可以幫助自己更加看清楚當前形勢的痕跡。
雖然這沒多大可能,但事已至此,任何能幫上忙的線索都是有必要的。因此,孫吾便放心大膽地走到門前,將五道鎖一個接一個的打開,然後用力抓著門把手使勁兒將門往內側用力一拽……
嗒。
在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門打開很大的一道縫隙的瞬間。一隻纖白的手,輕輕從外抓住了門板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