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誰?
你到底想幹什麽?
心中有無數個疑問想要拋出。
可是,處在這種境遇下的他,卻隻能恐懼地站在原地瞪向玻璃牆外的女人。
“噶……”
女人的喉嚨中,響起了非常刺耳的音調。
就好像她在故意壓著嗓子。不肯講話,而是專門將空氣一點點從肺部經過喉管向外擠出。
她這種嘎嘎咕咕的聲響,就好像是一隻蹲在鄉村枯樹上報喪的烏鴉。許佳攥緊拳頭,額上的汗微微滲出——他雙眼緊盯著玻璃牆外的人影,那影子似乎在微微晃動,又好像從始至終一動未動。又過了一會兒,當女人終於再度以詭異的幅度抽搐著瘦小的身子,進而嬉笑出聲時——這一瞬,他心中那難以抑製的恐懼達到了最高峰……
呲啦……
很緩慢的,女人後退一步。
她那映在玻璃牆上的影子,稍有一些單薄。許佳咽了一下口水,他開口試圖發聲……但卻,完全提不起這樣做下去的勇氣。
然而,男人很快便意識到了自身的怯懦。他一咬牙,猛昂起頭並大跨步向前:“你是誰——!”
這聲音,非常響亮。但其中蘊含的退縮之情,卻柔弱得不似他本人。
理所當然的,他依舊得不到回答。
正如在劉穎走後數次向空氣質問劉穎時那樣;正如在感覺有幻聽時數次大罵時那樣;正如在李子明進入科考站後自己數次對他傾訴時那樣;亦正如剛被孫吾關進醫療室時,他壓低聲音小心試探對方底線、訴以家國大義時那樣。
從這個陌生女人這兒,他還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關注,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複。
人影淡淡,但下一秒,這個女人便再次俯身牆壁。她用纖細的手指輕輕劃動著能清楚將人的影子映上去的玻璃牆壁——盡管看不到更多,可許佳卻下意識的感覺這個女人似乎在對自己說話。可是,對方說的究竟是什麽呢?他不知道……
他甚至聽不到哪怕一絲從女人那兒傳來的說話聲,乃至呼吸聲。可是,他卻好似“聽到”……
影子一晃,再一淡,終於完全變淡並離開了他所能見的這麵牆壁。
“你是誰——!!”
許佳又嗬斥著吼了一聲。
但這一次,相比起質問,他反而更像是在怨恨的咆哮。
“孫吾在哪兒?你到底是不是孫吾!回答我——!回答我!!”
在他身後,李子明屏住呼吸,視線也深深地埋向了純白色的金屬地板。
李子明雙手緊抓著雙膝,他聽到了許佳的呼喝,也以眼角餘光看到了女人那忽明忽暗的影子——他本該做點兒什麽。
可是,事到臨頭,這個男人卻依舊什麽都沒有做。
許佳將這一切都記在了心中。在他想來,李子明是個懦夫反倒比他很勇敢要令人安心得多。畢竟,懦夫永遠是最容易操縱、也最方便將其視為無物的——留他在背後,至少用不著擔心自己的後背。至少這個男人絕不會像孫吾那樣,大腦剛一進入應激狀態,便立即對人動手……
“我再問一遍。”非常低沉的,許佳繼續壓低語氣:“你——究竟是誰?”
……
女人站在牆外,他身在房間之中。
短暫的停頓、沉默、靜寂,乃至於恐懼後,時間再次流轉。許佳眼睜睜看著女人緩緩轉身,再一步步、一步步地往更遠的方向走——她的影子,已再也烙不到牆上。許佳隻能看到牆上的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稀、越來越淡……直至女人的腳步聲最終伴隨著自動門開啟的聲音消失不見。
結束了。
緊繃著的身體,突然得到了放鬆。
許佳鬆開拳頭,目光渙散。他瞪著玻璃牆,卻隻從上麵瞧見了非常亮、非常明耀的光暈。在明亮白光的照射下,牆麵映射出了一種令他感到頭暈目眩的微光,這光暈姹紫嫣紅、宛若一輪在南極綻放開璀璨之花的雪中極光。然而,當許佳閉上眼睛,再用力晃晃腦袋試圖將這一切驅逐出腦海時。他的大腦卻隻體會到了加倍的悶熱與漲痛。下一秒,他重新看向牆壁——那兒隻剩下了純白的白色。白得像雪、白得像冰,白得令他……隱隱作嘔。
全身都酥軟了。
這種感覺不似現實。許佳開始懷疑剛剛經曆的一切,畢竟,這一切是那麽的不真實——為此,他惶然回眸瞥向李子明,卻見那個男人也已將驚恐的視線投向了自己——“剛才的那個是什麽?”如此說著,李子明用力抬起肩膀,又將手緊緊抓住了後腦勺,就好像在用雙手抓著一隻倒扣著的籃球:“我瘋了嗎?”
“你也看到了。”許佳喃喃自語。
繞片刻,他再度吞咽口水:“我也看見了。”
頓一聲後,許佳重又將呆滯的目光掃向了方才那個影子存在過的那麵牆壁——這一切的一切,令他回憶起了自己當初在洗澡間洗澡時,曾同樣透過一塊不透明玻璃看到的那個影子。但回憶之後,他卻發覺自己早已回憶不出那影子的輪廓或影子主人的性別——然而,剛才的這個……卻真實的令人害怕。
“孫吾怎麽了?!”他驟地發問。
問出這一聲,許佳快步在醫護室中走出幾步。他咬緊牙齒,臉上的肌肉也在不自然地抽搐,他真想現在就衝出去、真想現在就到外麵去找到孫吾那個混蛋,用力給他一拳後再問他剛才的那個究竟是什麽回事!可是…可是,明知道外麵的那個不該是錯覺、明知道現在一切都越來越怪、越來越糟!可是他卻……
想到這兒,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是啊。
無力。
對許佳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殘酷的詞匯了。他甚至可以容忍自己在一場生死決鬥中死去,卻絕不能允許自己死於無知、死於困惑,他不想變成一個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的蠢貨!他不是廢物!他也有自己的尊嚴,哪怕被關在這兒活得像條狗,哪怕這輩子也沒有活著離開南極的希望,哪怕一切的希望都會在下一秒成為奢望,但至少……
“至少讓我死個明白。”失神念出這一句後,他重又抖擻起精神。沒錯,絕不!
即便是死,我也絕不會死於無知!
“李子明,剛才的那個你看到了嗎!!”
“啊、啊?”李子明嚇得猛抬起頭。
這個人的額頭上唯有汗意。
緊接著,他便小心咬著下唇:“是、是啊。我也看見了那個。”
“你看到了什麽?”許佳追問道。
“女人,一個頭發很長還很亂的女人。她有一把刀,但是……但是她剛才已經把刀扔下了。”
沒錯。
絲毫未錯……
他所看到的東西,與許佳自己看見的一切完全相符。這也就是說,不是幻覺。那個女人並非虛假,而是現實中存在著的可以擊敗、可以殺死,更可以與之對抗的敵人。想到這兒,許佳深深地呼吸一聲,他再次攥緊了剛剛才因放鬆而舒緩下來的拳頭,緊接著,男人快步走向門扉。
“孫吾!”
他喝道:“孫吾!你要是能聽見我說話,就快點兒滾出來——!”
在拳頭砸向玻璃門的瞬間,他依舊在咆哮:
“你死了沒?!那女人是誰?要是你死了,就吱個聲——!”
吼出這一句,他撲哧一笑。
死了的人,吱聲。
不知為何,許佳總容易被這樣的冷笑話抖逗樂。哐——!
一拳捶去,他砸開了玻璃門。
他……
……
等、
什麽?!!
不對,這——這是?不對。這個、這個門不是根本就不會——!?
曾試過的,曾經無數次嚐試用力去推、去砸、去撞、去踹過的。
可是,現在。僅是這樣輕輕一砸……
許佳呆傻在了當場。
這麽一扇,仿佛會永遠斬斷自己與外部世界聯係的即便用槍掃射也打不開的玻璃門。此刻,隻是輕輕一砸,它竟然……
竟然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