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

時間是15:31分,室外天氣:無。

所謂的天氣無,也就是天氣是沒有天氣,或者說是看不出天氣是什麽的意思。

外麵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雨雪;隻有風。開門的時候是風,勉強頂著風雪走到外麵去,站在堅硬粗糙的蒙著一層厚厚黏雪的平台上時,能感受到的依舊是從不知哪個方向上湧來的永無止境的風。

風速,大約是六級。

這在現如今的南極非常普通。

許佳小心撫著欄杆,再將早已點亮的強光手電握在左手上照向了遠方——在那片寂寥的黑暗中,看不到企鵝、找不見生命。存在的一切僅是呼嘯著的風,狂躁著的風聲,以及那浮**、充盈而起的被徹底打散的雪粒與冰碴。

手隔著手套,卻好似仍能感覺到欄杆的溫度。

它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冷,這反倒是最壞的情況。正常的南極極夜本該達到零下七十度左右,可現在的感覺,卻完全沒那麽冷——盡管並不清楚具體問題,但許佳推測現在室外充其量隻有零下四十,最多則不超過零下五十的氣溫。

這樣的溫度,哪怕將麵罩和護目鏡摘下想必也不會凍傷。

“不夠異常,恰恰是最大的異常……”

許佳步履蹣跚,他緩緩走下階梯。同時,也將本已對準遠空的手電筒重新朝向了腳下。

前麵的階梯沒有生命觸及過的痕跡,更沒有屬於人類的腳印。

這再正常不過——再怎麽清晰的痕跡,也會被極地的雪風暴掩埋。當終於走下階梯時,踏足地麵的感覺卻並不像許佳想象中的那麽激動人心——聯想到李子明剛才說過的話,他開始擔心自己繼續探索下去,會否真遭到所謂“怪物”的襲擊。

零下四十度,再往少點兒說,零下三十度……

按照孫吾的描述,那個所謂的怪物應該是爬行類動物。倘若它是近似於恐龍的一種,那也可能並非冷血動物——可即便如此,許佳也還是很難想象這世上怎可能有一種沒有多少毛皮,恒溫,且能在零下四十度左右的環境下自由活動的巨型生命體。

然而,用一般經驗做斷言是不可行的。

畢竟,他也不知道在南極除了自己外,中國政府和BE集團是否還雇傭了除自己與劉穎外的其他科研人員,中國政府是否還委托了其他企業,以及外國政府是否也在進行基因物種的培育及研究。

生化危機…這樣的說辭固然可笑,卻並非完全不可行。

在極端氣候條件下,經由基因及克隆技術培育出的生命體本就可能具備極強的環境適應能力,而倘若相關技術人員還額外降低了它們的能量消耗……

想到這兒,許佳愈發驚懼。

他將手電筒胡亂往周遭照了幾下,想著要是能找見怪物,至少自己還能在臨死前死個明白。

可惜的是,他什麽都看到。

黑暗依舊是黑暗,風雪也仍是風雪。

“說不定,是龍啊……”

歐洲那邊的神話傳說裏不是常有的嗎?巨型的,生著雙翼而且皮膚**黝黑的大蜥蜴。他們稱它為“多拉貢”。

“要是能被龍殺死,我死的也不冤……”如此說著,許佳笑了。

這次外出,他看似沒有攜帶鐳射步槍。但其實,他早已將步槍通過自檢室的維修電梯運了下來。

這主要是為了防範李子明,畢竟那小子看似是個好心腸的蠢蛋,可具體是什麽東西誰都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做,固然可以小幅度打消對方的疑慮。但這也造成了一個可能很嚴重的後果,那就是想拿到鐳射步槍的話,許佳還得自行向科考站底下移動一段距離……

說到這兒……許佳突然記起來一件事,那就是關於企鵝的事。

眾所周知,過去在南極內陸是沒有企鵝的。

但在二十年前,伴隨著南極內陸地區氣溫的急劇升高,極地生物的活動範圍逐漸由內陸向南極中心蔓延。這其中就包括企鵝這一在南極地區的代表性物種。許佳知道,企鵝本該生活在南極邊緣,接近海洋並氣候較為適宜的地區。除非需要產卵,否則它們便不會深入內陸,但即便是內陸,也絕不可能如現如今這般……一直深入,直至完全抵達今南極點一帶。

極晝時,室外溫度普遍在零下二十度左右。

那時,他經常會帶著小白在雪麵上跑步、玩耍,他曾遠遠地瞧見過成群的帝企鵝,甚至曾親自過去逗弄、乃至於捕捉企鵝進行簡單的研究。

沒做過解剖……現在回想起來,他真傻。

所謂的現在才被發現的異常,其實早就出現了。

在南極點,生活著數量不多,但卻已形成群落的帝企鵝群。它們是靠什麽補充能量,又是怎麽才能在不到二十年的時間裏不斷深入、再深入內陸,直至完全抵達南極點一帶的?

在火地島時,BE集團曾警告他禁止進行與企鵝及除小白外任何極地生物的研究。他當時真蠢,竟然就聽了他們的話,竟然真選擇了什麽都不做……其實,一切不是早就該徹底追究了嗎?在本該極度缺乏食物的南極內陸,竟然生存著不止一群的被養得白白胖胖的企鵝……

它們的食物來源是什麽?

瞪著眼睛,許佳越猜便越感到膽戰心驚。

他緩步前行,一路走到了科考站底下。離得還遠,他便已經用手電筒找到了科考站背靠著的那座巨大冰山——在前麵的冰層後,腳下的冰層下,隱藏著那號稱能經受核彈轟炸而毫發無損的能源爐。說到底,那些人,BE集團還有國家的那些人……他們究竟為什麽要在南極修建這種設施?

許佳突然產生了一個極為荒謬的念頭。

他猜測,能源爐其實另有作用。例如為隱藏在冰層下的巨大防空都市供給能量,至於上麵的企鵝,則是城市中的達官貴人及科研工作者們利用能源開發出相關食物,對其進行養育及馴化,以此保障肉類及蛋類食物不會短缺……

媽的。

想到這兒,他哭一樣的笑了。

這什麽鬼念頭!

與其妄想這個,還不如繼續將一切歸咎於BE集團,歸結在陰謀論上要來得更為可信。

“呼…呼……”

他緩緩前進,腳下的雪不停被踩出哢滋、哢滋的聲響。

但是這聲音隻能透過腿傳過來。

在耳畔那劇烈的風聲中,一切聲響,都難以從空氣中傳播過來……

終於,許佳找到了維修電梯。通過掃描位於護目鏡後的瞳膜,他打開了電梯的手動門,又從中慢慢將沉重而狹長的鐳射步槍取出來,再將輕量脈衝發生器裝好。

做過這些後,他稍有些放鬆的長歎了一口氣……

“……”

再次將疲憊的視線投向更遠處時,許佳已不再像剛才那樣慌張。

他夾著步槍,再拎著手電筒。心裏回憶著飼育室的位置,這才小心將手電的光照向那片曾被自己找見過熱源(或金屬物品)的區域——在那片空間,他沒找見什麽。唯獨看到在一片平整的雪層上,好似有一處稍稍凸起了一個“雪包”。

“就是你了……”

說這話的時候,許佳非常平靜。

因為他知道,無論雪下麵藏著的是什麽,自己都必須將它找出來。

就算是死,他也一定要死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