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得處理孫吾的屍體。
李子明不敢去餐廳拿刀,許佳也不敢。
他不敢切下孫吾的手腳,更不敢去碰觸那些依舊在這個男人腹部翻湧如浪的黑色絲線。
最終,兩人達成了另一種共識。
他們先是將那些還能流淌出來的腦漿箜一會兒,把髒血和那些煉乳般的腦汁倒出去些許——而後,便由許佳搬著頭,李子明抬著腳,二人共同將孫吾那肚腹處始終翻湧、亂攪個不停的屍體往外抬……
在離開房間,重又呼吸到幹淨空氣的瞬間,許佳險些因體力不支而跪倒在地。
大口呼吸數次後,他覺得能嗅到沒有嘔吐物酸味的空氣,是一種非常幸福的感覺……
身體火燎一般的疼。
眼睛快睜不開了……
孫吾的頭,已近僵硬。而他頭發上那種油膩中夾雜著刺手的僵直感,更令許佳想將其摔下,就此對這一切撒手不管。
他竭力閉合眸子,再在片刻後重又掙紮著睜開雙眼。
小腹縮著,好似陷回了肚子裏。
沒來由的,許佳竟感覺就連自己都快成了一隻小腹處胡亂攪和著的,遍布黑色纖絲的怪物。
但當低頭盯向自己的肚皮時——那藏在一身薄衣下的肌膚,卻並無異常。
“快走啊……”
在他身後,李子明略顯焦慮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許佳用力咽了下口水。
他嘶地抽了下鼻子,又再擠著眨了數次眼睛。
而後,他並不立即動身,而是調轉身軀,將自身正麵對向了孫吾的屍體及在後邊抬著孫吾雙腳的李子明。
當視線重又停滯在孫吾的肚子時,許佳瞳孔稍稍擴張,但他卻……在很短的時間中,重又不忍的將視線移向了別處。
“接下來該怎麽辦?”李子明瞪著眼睛。
他盯向許佳,聲音沙啞:“咱們該怎麽做?”
“……”
許佳不答。
原本,他已經做好了將孫吾肢解再塞進分解爐裏徹底解決一切的打算。可當這件事真要開始實施時,他卻……
媽的……
他緊咬著牙齒,臉向下低垂。
過會兒,許佳終於重新作出了決定:
“你,還有我。我們把他帶進儲藏室去,就是那些冷庫——我把裏麵騰出來一間。把他塞進去,讓那裏一直密封著,將來再把它們還有他全交給中國政府……”
這樣做,對嗎?
許佳害怕……
他怕不久後那個被他們騰出來的冷庫會被孫吾肚子裏滋生出來的黑絲塞滿,更怕孫吾的屍體會全部變成黑色細絲的養料——但在這之外,他更害怕的卻是當幾個月後BE集團的人抵達南極時,他們在冷庫中隻找到了腹部完好無損的孫吾的屍體。
他怕。最怕的便是黑色細絲終有一天將全部消失殆盡……
越繼續深思,身體所能感覺到的疲憊感便愈趨嚴重。
他艱難地睜著眼睛,可這雙眸子,卻好似已經不再屬於他了——眼瞼處一直到眼球上部的位置,火辣辣的疼。他感覺自己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可問題是,那兒到底存在著什麽?會不會也是那些細絲?也許,接下來它們就會從我的眼球中……
嘶——!
想到這兒,許佳不由得重重打了個冷顫。
他輕而疲憊地搖了搖頭,將這個該死的想法壓在了心底。
做出決定後,再想做接下來的事便容易了許多,他們兩個抬著孫吾的屍體,走得雖慢,但好歹一直在走著……
這樣的時間越熬,許佳就越累。
因為疲憊,他的後背上、腰上、腋窩處都流出了很多的汗。但這種流汗的感覺卻很錯愕,它不像是從身體中排除的廢棄物,而更像是將許佳心中的一切勇氣、體內的一切養分都清了個幹淨的某種怪異之形。
汗水近乎排淨後,肌肉便都綿軟了。
他抬著孫吾的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個男人臨死前的表情——卻見,孫吾的嘴角和眼睛都抽搐著,但在抽搐的同時卻也都緊閉著。他好似在笑,但這帶給人更多的,卻不是喜悅,或者說孫吾根本從來沒有試圖表達過喜悅——他的臉,僅是像被惡作劇了似的拉抻、拉高,所有的部分都錯亂了,隻像一隻由後現代藝術家們繪製出的令人頭暈目眩的用鮮豔顏色大塗大抹的佳作……
“咯,啊……”
不自覺間,許佳從喉嚨中擠出了一絲聲調。
也就在這個瞬間,始終焦慮且時不時抬眼看向許佳、再看向孫吾,又偶爾回身望望身後的李子明驀地一驚。
他陡然挺直腰杆,一雙眼則驚恐交加地瞪向了許佳。
“……”
這一瞬,二人短暫對視。
他們的步子也在這個刹那放緩,最終滯停。
熬了許久,當許佳終於感到自己就快被這種感覺逼瘋,也開始試圖為自己剛才發出的那個聲音對李子明做解釋時——這個與他隔著個孫吾的男人,卻突然很勉強地“笑了”。
李子明呲著牙,咧著嘴。
他貌似在笑,嘴卻咧得比哭更難看:
“你……太緊張了?”
“啊。”許佳茫然地盯著他。
過會兒,他才呆愣道:“我太緊張了……”
許佳眼皮微塌,雖然仍勉強睜著眼,卻已近乎完全閉合:“咱們都是?”
“對。我也一樣……”
說話時,李子明的臉頰在打顫。
他竭力將上牙壓著下唇,忍了一會兒。才總算又作出個不像剛才那麽難看的笑容:“我太緊張了。咱們都是。”
“是啊……咱們都是。”
心突突地跳。
許佳的手漸漸放緩,他把自己抬著的孫吾的肩膀往下慢慢地撂。
見他如此,李子明也趕忙順著他的動作一並把屍體往地上放……
“我沒拿槍。”
許佳用力擠著抬了好幾次眼睛。
他的眼球,又酸又痛……
“我把槍放在那兒了,你都看到了。我不是個殺人犯。就算咱們不開槍孫吾也還是會死——與其讓他繼續遭罪,我當時隻能這麽幹。我現在一點兒都不後悔自己剛才的決定。要是有哪天,要是連我也變成了那個樣子……到時候,你就用我那把槍,殺了我。”
“不會。”李子明激烈的搖了搖頭。
他連聲道:“不會的!絕對不會有那天的!”
連著嚷了兩聲後,他聲音逐漸放低:
“要是真有那天,我肯定也活不了多久了。與其讓自己一點點也慢慢變成他這樣,我還不如早點兒去死……”
“我所指的,就是這個意思。”許佳近乎放棄的歎了一聲。
閉上眼,他所能看到的似乎仍是自己被那黑色纖絲吃掉一切的畫麵。
而當他再次睜開眼,一切就更糟。畢竟,孫吾的肚子就在眼前——從他那肚皮中翻湧上來的黑色細絲,不知能一直延伸到此人身體的哪一層。它們看著好像很長,又仿佛能一直紮根到了胸腔的最底部。這會兒,許佳甚至害怕那些絲線很快就會穿過孫吾腦袋被開出的那個洞,再從他的眼窩、鼻孔、嘴巴以及耳朵中鑽出來……
“要是連我也成了這個樣子。說真的,你就先殺了我,再自己自殺吧。”
許佳假裝自己在開玩笑。
然而,他們兩人卻都知道——現今的一切,都早已不再是所謂的玩笑。
“換作是你,我就開槍殺了你,再殺了那個女人,最後才自殺。”
說到這兒,許佳幹啞地笑了幾聲:
“比你要做的,多了一個步驟。”
他的聲音回**在空寂的走廊中,混雜著乳白色的燈光,進而慢慢沉淪在了乳白色的地板與天花板與牆壁之中,漸趨堙沒……
又或者,這僅是白色?不是乳白色?
許佳嘶、嘶地吸了幾口空氣,他仿佛聽見了源自於自己肺部的空腔聲響。
“咱們再開始嗎?”
“歇一會兒吧……”李子明坐在地上發著呆。
他看似不累,眼睛也僅是呆滯地盯著孫吾肚子裏的那些細絲:“反正……沒什麽。歇一會兒吧。”
“哦。”
許佳嘴唇微動。
他試圖笑一下。可這一次,他卻已經累得連假笑都完全擺不出來了。
結果,就隻能在回應一聲後,再好似擔心李子明聽不到自己聲音似的重新回答一遍: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