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明先回去了,徒留許佳一個人繼續坐在地板上發呆。

回憶近日種種,他仍對自己所經曆過的一切感到恍惚,更感到難以置信。

眨了幾下眼,他突然又興起了想走回儲藏室再看一眼孫吾屍體的衝動。但猶豫之後,卻是放棄。

許佳用酒瓶撐著地板。

當他勉強往起爬,再在亂蹬一腳後摔了個仰麵朝天後——他開始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自己頭頂的那片天花板。

白色的世界裏,映著純白慘淡的亮色。

怔了一會兒,許佳終於從地上爬起身,再在掩著醉酒後的腦袋半晌後,勉強晃了晃頭,邁著緩步小幅度地往回走……才幾步,他便略顯猶豫地止住了身形。視線也開始不由自主地往鎖著孫吾屍體的房間門那邊瞧……再一頓,便將視線停留在了一旁的房門之上。

緩步踱去,他用指紋將儲藏室再次解鎖。

剛走入房間的瞬間,冰冷的空氣令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先前,因為太著急的緣故,他並沒有著重注意自己推到這邊來的兩輛小車。

這間儲藏室中,裝盛著諸多保管在科考站中的成摞衣服、毛巾、保溫袋、牙刷、洗麵奶、脫鞋、內衣、浴巾乃至於**。

BE集團似乎在這間科考站儲備了足夠滿員一百年使用的分量,在許佳看來,這根本就是多此一舉的。

他撓撓後頸,再忽地一愣。

猛側頭看去時,卻並未在自己後背和肩膀上瞧見在孫吾身上看到過的痕跡。

細細摸去,也依舊沒有黑色細絲肆虐擺動的跡象。

他甚至還用力地將指甲壓在脖頸上用力劃了兩下,直到覺得即便這樣做自己也不會變成怪物後,才總算安心。

“嘶”地吸了一下鼻子,許佳掩著臉,向那剛才被自己搬到這邊屋子的那兩堆物資走去。

畢竟……他不知道在這下麵除毛巾被外,是否還隱藏著別的什麽。

嘩啦——

一掀蓋在其上的白色長布,許佳將謹慎的視線由上到下緩緩掃了一輪。

紫色的、白色的、藍色的、花色的、彩色的各種各樣的毛巾被,一摞接著一摞的疊在了上麵。許佳輕輕壓動手指,令骨節發出“哢”地一聲響,這才在活動幾次肩膀後,愈發小心地伸手掀開了壓在最上邊的第一層……

“哧……”

他突然笑了。

多此一舉……

腦袋裏不停晃動著這四個字。他總覺著,自己是被最近發生的這一係列怪事逼得太緊了……

一邊嗤笑,許佳一邊心說:夠了,還是回去吧。可落實到動作上,他卻依舊在緊張兮兮地翻動著毛巾被。

夠了……

在這溫度已接近零度的儲藏室中,他冷得瑟瑟發抖。

臉頰有些僵硬,腦子也不像剛才剛喝過酒似的那麽熱了——但是,他手上的動作卻依舊未停。

“該回去了……”

一邊繼續翻動著那摞被子,他一邊輕聲顫抖道:

“別浪費時間了,快點兒、快點兒吧……”

這一會兒功夫,許佳已經從頂端翻到了中層。

他的手抖得厲害,但在這會兒,卻已經僵硬地壓在了毛巾被之中。那雙手死死地戳在裏麵,好似兩柄刺入耶穌基督肚腹的朗基努斯之槍——可惜的是,那個槍僅有一把。想到這兒,許佳不由得喜俊不禁。他撲哧笑了,畢竟——他經常會被這類不靠譜的冷笑話逗樂。

“我該回去了。”

又重複了一遍,可他的手卻未停。

他就像是著了魔,兩手不停地翻找著這一摞被子,就好像這裏麵還隱藏著什麽尚未被自己發現的驚天秘密。可問題卻在於,那可能嗎?

“快點兒……”

“快點兒啊!!”

不行。

真的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直到此刻,許佳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又犯了個錯誤。

他將李子明放了回去——讓那個人,脫離了自己的視線。而這原本是不應該讓它發生的。

“我……”

心髒跳個不停。

可一想到李子明或許會拿起拿槍,或許會回來,又或許會用槍瞬間打穿自己的腦殼……一想到自己接下來就會如孫吾一般,瞬間死去,腦袋裏的漿糊也順著那個被灼燒成了個洞的小孔中緩緩流出。他便……不由得感到輕鬆。

“他會回來的。”

“他,說不定,會把槍拿回來,就從我背後的這扇門進來,用槍……砰!”

學著自己從電影裏看到的劇情,許佳發出了“砰”的叫聲。

他學得一點兒也不像。

才一說出口,這個男人便嘿嘿地笑了出來。

他肩膀愈發抬高,腦袋卻愈加低垂,當他的額頭已瀕近被撂在毛巾被堆頂上時,許佳的身體在不由自主的抽搐——他哆嗦得厲害,心髒靠近胃部的那一片,也好像被一堆針一樣的東西刺到了最裏麵。從下往上,朝著他心髒的部位一遍遍地戳……這種感覺,非常地令人亢奮。

“哈哈,哈哈哈……”

他開始陰森大笑。

牙齒顫在一起,敲擊出了分外僵冷的聲響。

掙紮身體的時候,他止不住地將腳往外撇,好似這會兒就連自己都中了如孫吾臨死前的那股子邪——但他卻知道。不是!

“反正也找不到的,反正也他媽什麽都不可能有!”

突然,他發出了一聲淒厲的爆喝。

“滾啊!”

謔!

許佳驟地將手從毛巾被摞中拽出,他身子往後一躺——咚!

落在地上的瞬間,他身子摔得生疼。

“啊——!!”

猛蹬出一腳!

那一摞被子應聲而倒。上邊的那幾層,甚至在這寒冷的儲藏室中飛出了挺遠……

這算什麽?

解脫?釋放?

許佳不明白。但他臉熱得出奇,心髒也完全沒有好轉的跡象,後背倒是冷冰冰的,總之一切情況都沒能轉好——原本就已經很煩躁的他,經由這番喧鬧反而變得愈發焦躁不安。沒來由的,他產生出了一種李子明之所以要提前離開,並非如他所說的那般是想一個人靜靜——那個人,所以說那個男人……

許佳愣愣地盯著上方那一片混雜在寒冷中的暗白。

或許,李子明是跑去和蔡安娜商量事情了,也說不定啊……

“我……”

越想,許佳便越感覺事有不對。

“我,最近這陣子。是不是又有點兒不正常了?”

壓抑的氛圍充斥周遭。

許佳瞪大雙眼,他張開十指,將好似兩張網的手用力按在了自己兩側的太陽穴旁:

“從醫療室裏出來後,一切就又不對勁兒了。”

“蔡安娜到底是誰?”

“孫吾為什麽會變成那樣?”

“我什麽要揍蔡安娜?”

“我為什麽要殺了孫吾?”

“我為什麽要毀了那個箱子?”

“我為什麽要害怕?”

對啊——!

猛地,許佳突然從地板上翻身而起,他坐起身:

“我憑什麽害怕?!!”

他畏懼死亡嗎?不,一點兒也不。既然如此,他又為什麽要繼續為這些愚蠢的事而憂愁、而恐慌、而繼續害怕下去?!

他根本就沒必……

視線掃向前方。

僅一刹,許佳的瞳孔便由散亂驟地凝緊,進而死死地停在了前方地板上的某處。

在那片同樣被永恒的亮色白光照耀著的地板前……

有個……

“這是……什麽?”

並非恐懼。

並未狂躁。

心中尚存的,似乎僅是畏縮……當然,還有茫然。

……

在本該空無一物的地板上,坐在冰冷的地麵上的許佳,傻傻地盯著一個本該不存在於此的,此前他從未見過的……白色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