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入迷霧。
王子依舊相信著公主,相信著自己的愛人。
緊握著公主的手,掌心相觸,他感覺到了公主那柔軟的體溫。
“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他的聲音,頗有自信,頗為懇切。
但深霧中,卻若隱若現的傳來了公主的笑聲。
“親愛的?”王子感覺,愛人的聲音好似在遠處。
他輕輕用勁。公主的溫軟纖手,依舊被緊捏在他的手心兒裏。
“你還在嗎?”
“我在呢……”
“咱們還得走多久?”
“很快,很快……”在空氣中,微弱的聲音愈發微弱。
這聲音好似越來越遠。它漸漸淡漠了,就好像連所能觸碰到的感覺,都消散了……
“親愛的?”王子的左手緊緊地壓著腰間的長劍。
他又想起了那隻利維坦。
視線左右猶疑,他試圖尋找自己愛人的蹤跡。
“親愛的——?”
“我在呢。”
耳旁聽到的,依舊是公主的笑聲。
可是,這笑聲卻在前麵,在後方,在左側,又出現在了右邊。
王子猛回頭看去——自己與公主走過的那條路,早已被迷霧籠罩、被神秘遮掩……
“你在哪兒啊?!”
“我在這兒呢。”
“為什麽你的聲音到處都是!”王子緊按著劍柄。
他仰著頭,瞪大的湛藍色瞳孔中,盡是恐慌與懷疑:“你當真還在我身邊嗎?!”
“你懷疑我——?”
公主的聲音中,略流露出了一絲不快。
“不……”
右手中緊握著的,依舊是愛人的小手。
稍有些發燙的溫度,好似能融進手指與手心裏的柔軟——這仿佛彼此相融的觸感,依舊是她。
“我隻是,有點兒擔心……”
“你說過願意和我一起走的。”公主加重了語氣:“你說過的。”
“是啊。”
說話間,王子卻將左手緩緩挪開了劍柄。
他的指尖在左腿邊的口袋旁停滯一瞬。僅一瞬,便好似觸電般地迅速擺開。
“我說過的。”
***
癱坐在實驗桌前,不知為何,許佳竟又想起了自己當初給昏迷著的李子明講,但卻並未講完的那個故事。
王子與公主……
睜大眼睛,他仰視向天花板。
他眼中的瞳孔一直向上盯,使得露在下半邊的眼球,被實驗室中發冷的空氣撩得生疼……
左手邊,是自己的實驗記錄本。
跨下,則橫擺著那個在儲藏庫中找見的“NOTE”。
“是我的……”
然而,許佳卻不記得自己何時寫過類似的話。
[我一定會回去的。]
[再醒來的時候,一切都會變好。]
[都結束吧,結束吧!!]
依舊是最後那個感歎號。
感歎號的末尾,也依舊是重到連那頁紙都劃破了的力道。
即便等待了如此之久——它也,毫無變化……
“哈哈……”
許佳笑了。
他自虐地咧著嘴,雙手抬起又緊壓在了太陽穴兩側。很自然地,他再次將這次的事也歸結到了BE集團的“社會學實驗”之中——想來也對啊。說到底,BE集團到底為什麽要找我這麽個才畢業的大學生來南極,來做這種國家級的重要工作呢?而且,他們又為什麽隻派了我一個?為什麽還在最後半年接二連三的送來了這麽多人……這一切的一切,隻要將之全部歸結為BE集團的陰謀,歸結為國家安排的一場小型社會學實驗。就全都能說通了啊……
“吸——倏(發抖)……”
他打著哆嗦,很重地狠狠喘了一口涼氣。
可問題是,蔡安娜……
在這間科考站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是BE集團安插進來的演員。唯獨蔡安娜她不可能是。
除非我所在的世界是一個另類的楚門的世界;除非我是在一幹大眾麵前扮著猴戲的傻子——想當年,我在從五角大樓偷到的資料中看到過。蔡安娜年紀很輕,沒有結婚,她是家裏的獨生女,在老家的親人之中也、也沒有今年能達到相應年齡段的女性。更何況,所謂的表親、堂親之間長得很像本來就是極罕見的……蔡安娜絕對是那個蔡安娜。除非,我現在看到的這個人是所謂的克隆……
不。
許佳咬緊了牙齒。
他艱難移開右臂,“啪”地拍到身後的實驗桌邊。動了幾下後,他繼續嚐試著將僵硬的手臂往外擺,再一使勁兒令自己勉強站起了身……
背靠著站在實驗桌前,他晃了晃身子,眼前又一黑,險些撞倒在地。
“蔡安娜,絕對是那個蔡安娜。”
“多少年了,無論從哪兒的情報裏都沒聽說過哪個國家取得了克隆生物領域內的這種突破。人類?一個完完全全、活生生的,哪怕隻是智力有問題的人類——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媽的,開什麽玩笑……”
當今時代,在克隆生物及智能機械領域內成就最高的三個國家,依次是美國、中國、日本。
小白看似是克隆生物,但其實不是。它僅是有多種基因“混合”“創造”的生物,而非克隆。要做到真正的克隆,既保證能克隆出來並在一定時期內使其擁有較為完整的行為能力,且不在很短的時間裏死掉,這一點至少在許佳破解得到的各類資料中並無此種突破……
克隆?人類??
不可能。
尤其還是蔡安娜這種——有完整的語言能力,有自主意識,還能獨立進食、排泄的克隆人。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絕對做不到!
“……”
許佳再次抓緊了自己的頭。
他身子再晃了晃。
可如果不是BE集團的社會學實驗。那麽,我所見到的這個,又該如何解釋?
倘若這個本子不是BE集團找人專門防製出來的東西……
突然,許佳瞪大了眼睛。
“不對!我的,我的槍!”
他往前闖出幾步,慘然叫道:“我的槍?!”
李子明在哪兒?
他現在在哪兒?!
我的槍,現在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他的東西?
接下來他會怎麽做?他,會不會殺了我?!
大口呼吸著,許佳快步前奔。
走出數步後,他猛地停住。再回頭看向身後時,這個男人瞪著眼睛垂頭想了片刻,這就立刻返身回去,先將自己的記錄本拉開抽屜塞了回去,再就一把抄起地上的“NOTE”,將之狠狠卷起握在了手心。
“死就死吧!”
他叫道:“死就死吧,死就死吧!媽的!”
哐!
實驗桌被他踹得嗡嚨一響。許佳將手狠拍向了桌麵,眼球轉了幾匝,這才再度咬牙離開了實驗室。
才一走出去,他便豎起耳朵仔細向周遭聽去——然而,附近卻依舊平靜如常。許佳緊握著手中的筆記本快步前行,他側著身,隨時準備在李子明端槍從某處出現時立即撲上去同對方拚命,但一路上卻始終沒碰見那個……
啪嗒、啪嗒……
許佳一怔。
他在長廊中愈走愈緩。末了,終於在通向通往門廳那條走廊的自動門前停下了步子。
他傾耳,細聽……
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是腳步聲。
許佳微張嘴唇,他傻傻地瞪著眼睛,心想:除了李子明,還能有誰?心念及此,他緩緩攥緊了拳頭。畢竟李子明之前說的是回自己給他安排的房間休息,倘若那人依舊聽話,便不該出現在除那個房間外的任何地方。換言之……
他屏氣凝神。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許佳保證。即便李子明拿著槍,隻要對方不知道自己就在這兒等著他過來——那麽,自己便有一擊擊倒、甚至用胳膊勒死此人的信心。
“……”
啪嗒,啪嗒……
這聲音像是拖鞋,又好像不是。
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響——在這孤寂的科考站中僅有這一個聲音。正因如此,他聽得極清……
(快點兒吧……)
很緩地,許佳將緊握著的左拳緩緩鬆開,再輕輕開合。
(快點兒,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