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總覺得蔡安娜或許會認得那枚藍色紐扣。
退一步說,哪怕她隻是覺得這枚紐扣和她當年在龍魂團時衣服上的紐扣相似,也足夠了。
現在的問題是劉穎當初說的那番話——她說,藍色紐扣是她在科考站外的遠處撿到的。那麽,她所說的那個地點,有沒有可能是蔡安娜他們當初所在的營地或營地附近呢?雖說絕大多數的屍體都被找到了,但當時跳下冰崖的那具屍體,在資料中卻依舊處於失蹤狀態……
可問題是,龍魂團的紐扣顏色是水藍色。嗯……
會不會是紐扣在極端環境和時間的雙重作用下改變了色澤?
好像也不太可能……
越想,許佳便越煩躁。可他總覺著自己得將這東西交給蔡安娜,讓她好好地看。
當然,在取來藍色紐扣後他還額外拿了個新的未記錄過的筆記本——猶豫再三,他最終還是沒有將那本印著金邊的“NOTE”也帶上。畢竟,上麵沒有蔡安娜的筆跡,而僅留著自己的字……
在即將離開實驗室的前一瞬,許佳止步。
他回頭看了身後的低櫃一眼,再咬著牙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一攥拳,回身重又從桌上撿起了那本“NOTE”。
“現在不是一般時候。”
他自言自語道:“萬一她認識這個……那說不定,我和她曾在某個時間點發生過某些事。”
某些事?
沒來由的,許佳突然將劉穎和蔡安娜的臉聯想到了一起。
但對比後,兩者間的差別卻太大了——蔡安娜有一張娃娃臉,很瘦卻沒達到瘦削的程度,她很漂亮,在二十多歲的姑娘中足稱中上之姿;相比之下,劉穎則瘦削而敏感,給人以一種不自信且神經兮兮的感覺……誠然,唉,正因為她是這樣的人,自己才會在一開始放鬆警惕……
說到底,劉穎當真是間諜嗎?
之前,許佳非常相信;但最近,他卻好像越來越懷疑了——畢竟,這陣子發生的怪事實在是太多了。他甚至開始猜測劉穎其實不是壞人,而是從未來而來提前知道某些事想要驚醒自己的“女神”。或許,她正是在未來的影視資料中得知從前有這麽一個犧牲在南極科考站的科學家所以才……
媽的。
盡想這些沒用的事!白癡!
他用力捶了下自己的太陽穴。
然而,既然生活在過去的蔡安娜會出現在這裏,那麽會有未來人來到這個時空難道不也是很正常的嗎?
往好的角度想:或許,蔡安娜並不是什麽怪物。她僅是一個可憐的瘋女人,因為時空錯亂才被傳送到了這一帶,所以才……
可發生在孫吾身上的事,又該怎麽解釋?
“……”
也不是不能解釋。
畢竟,在此之前小白身上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
當時劉穎就表現得很害怕:或許,這是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那些黑色細絲中隱藏的秘密。她是因為愛我,才不得不將它們丟掉,而我卻愚蠢透頂,將她誤認為奸細,還徹底趕走了這個唯一可能幫到我的女孩……
漸漸地,許佳走回到了醫護室。
自動門才一開啟,他便透過透明的玻璃牆看到了保持著先前坐姿的蔡安娜。
這女人裸足,盤腿坐在地上,背微微弓著,眼睛卻閃閃發亮地盯著自己剛才離開時的方向。
她似乎從剛才起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坐姿。
許佳抬手捏了捏自己的右手食指,他舔了下嘴唇,感覺現在的蔡安娜似乎有點兒不可思議——誰能想到,先前還是個瘋女人的她如今竟會變成這種乖巧可愛的模樣?可是一聯想到在這個女人溫順的外表下,可能還隱藏著一顆被邪惡操控著的心……
“媽的。”
他低罵了一句:
“哪兒來的什麽邪惡。”
是啊……
迷信是不好的。
正因為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才開始以一種看待病人的視角對待蔡安娜。
若從精神病人的角度看……
“我回來了。”
緩步走入醫護室,在與蔡安娜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注意到這個女人的眸子明顯更亮了數分。
“你回來啦!”
她猝地坐直身體,原本前傾的肩膀與脖子,也在這個瞬間恢複了常態。
女人將手壓在身前,她那結實的大腿,額外凸顯著其作為一個“麗人”的魅力。
“是啊,我回來了……”
許佳掃視著她。
他得承認,在好好收拾洗漱之後,蔡安娜的確是個很迷人的女人。
“我有東西,想讓你看看。”
這般說著,他悄然攤開左手。
一枚深藍色的紐扣靜靜躺在他的掌心。
它像一塊圓石頭,頗有幾分重量,藍色的表皮倒映著璀璨如星輝的光澤。
“你認識它嗎?”他問。
“你回來啦……”
可是,蔡安娜卻僅是繼續盯著他的臉,嘴角泛著微笑,頭也輕緩地側向了右肩。
而後,這個女人將手抬起並攏在胸前,繼而輕輕壓到了胸口處:
“好想見你,我好想見你……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許佳隨口回了一句。
現在的問題是,她當真不認得這個紐扣嗎?
“你看看這個——你,還認不認得它?”
他繼續往前走,身子也開始向下傾。
許佳將手半攏著,在保證紐扣還在自己手裏的同時,也盡可能令蔡安娜看清:“你還認不認得這個?”
“喜歡……”
她仰麵盯著許佳:“我喜歡你……”
“……”
自始至終,她的視點都沒有停留到紐扣上,哪怕一瞬。
許佳不甘心。他轉而把紐扣和手一並抬起,將之擋在了自己與蔡安娜之間:“你沒有印象?”
就在這時,蔡安娜突然抬起屁股輕地一撲。
許佳大駭,他險些一腳猛踹過去。可是,這個女人卻僅是抓住了他的左臂,且在這之後輕輕地將之拉近到身邊,撥開他的左手,令許佳與之靠得更近,直至兩人的臉相距隻不到二十公分的距離——這一遭,許佳便看她看得更清了。
他能嗅到這女人略帶著一絲酸臭味的呼吸,也瞧見了她這美麗得好似一張油畫的臉龐。
“我好想像這樣一直看著你……”蔡安娜抿嘴輕語:“這一次,別離開我。再有誰敢阻攔我們,我還會把他們都殺掉,我愛你……別離開我了,哪怕一秒也不要,我不要你再拋棄我,我不要……”
許佳謹慎地觀察著她的表情。
“寧安……”
果不其然,又是這個名字。
疑問如鯁在喉。思前想後,當意識到自己無論做什麽蔡安娜或許都不會爆發,甚至即便她突然爆發也絕不是自己的對手時——許佳鼓起勇氣問:
“寧安是誰?”
在他背後,兩個本子連帶著圓珠筆壓在他褲腰下。
它們緊貼著他的後背,倘若蔡安娜突然發難,許佳有信心用圓珠筆給她的胳膊開幾個窟窿。
“寧安……”
輕聲念著,蔡安娜再次擁身向前。
她將身子緊緊纏進了許佳的懷抱,還用柔軟的胸脯與腰跨,輕輕蹭著他的身體:“寧安……”
“寧安,是我?”許佳又問了一遍。
“寧安,喜歡……”
蔡安娜卻仿佛僅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裏,癡癡昏昏,難以自拔:
“寧安,別離開我,永遠不要……”
許佳緊繃著身子,他半蹲著,在保持蹲姿的同時繼續保持著警惕:“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他準備冒一次險。
“我的名字,你還記得是什麽嗎?”
“我知道,你是寧安……”
她終於又回答了。
然而,許佳卻不動聲色地悄悄將手背向了身後:“我是說,我的原名。”
“寧安,你是我的寧安,我永遠喜歡你。我愛你……”
“那麽……”
他將手指掐上了圓珠筆的末端:“你還記得,我其實叫馮曉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