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蔡安娜背對著他寫東西的時候,許佳在思考。

他總認為她剛才那句頗有深意。

寧安可以看。

寧安不能看。

這兩個寧安——當真是同一個人嗎?

眼下,他大致推測蔡安娜是將自己誤當成了一個叫“寧安”的男人。

她喜歡寧安,又或說是愛。

這段愛情或許源自於她腦海中的臆想,也可能是直指向了那個名叫“馮曉才”的啞劇演員,但“寧安”還可能是她從前認識的某個人或暗戀的某個人的代號或外號。

那麽,她不允許寧安窺測的是什麽?她的秘密?國家的秘密?

可倘若如此,她又為什麽要說“寧安可以看”?

一個人,是可以既被允許看一樣東西,又不被允許看這樣東西的嗎?

對此,許佳依舊持謹慎態度——他全部的猶豫與不安均來自於此。倘若寧安不隻是一個人,那麽他是誰?當再一次聯想到那首兒歌的瞬間,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現在,許佳已經敢斷定蔡安娜是“五兔子”了。那麽,五兔子瘋掉,六兔子找……

第六隻兔子,會是來找她的嗎?

“寧安。”

就在這時,撅著屁股在本子上書寫著的蔡安娜突然開口:“你還記得嗎?”

“什麽?”許佳一怔。“你想說什麽?”

“就是,王子和公主的那個故事。”蔡安娜又咧嘴笑了。

在這個瞬間,許佳愣了一會兒。當意識到對方所指的是什麽時,他猛地打了個哆嗦,宛若橫遭雷擊。

“你說什麽?!!”

他往後蹭了一點,旋即慌忙猛爬起身:“你到底說什麽?!”

“王子和公主呀。”

蔡安娜的聲音,似乎更清楚了。

她仿佛正在變得越來越不像個瘋子。

“我喜歡他倆,我喜歡你給我講的故事。我知道你愛我——就像王子他,喜歡公主時那樣。”

“不,不是……你——!?”

許佳後退了數步。

他四肢發顫,好似一隻在岸上爬了不知多久的螃蟹。想找到回去的路,卻無論如何都迷失了最初的方向:“你、你怎麽會……”

他驟地提高聲音:“不,所以說你怎麽可能——!!”

“你和我說的呀。”

蔡安娜依舊背對著他,俯伏著軀體。

她趴在地上,外包著衣服的窈窕軀體在此刻的許佳眼中,竟好似一隻醜陋的爬蟲。

“這不可能!”

對。

不可能的。

許佳敢斷言,自己絕沒對她講過王子和公主的那個故事。

就連、就連和在劉穎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過……

他越想越怕。

莫非,是李子明他……

在印象中,許佳覺得自己好像隻對昏迷著的李子明講過這個故事。

說到底——說到底,這個所謂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本來就不該被任何人知道。這個所謂的故事,根本沒記錄在任何一本圖書或網絡媒體中,它是許佳自己編的,而且時間點是初中,就在他黑掉美國五角大樓搞到那些資料後不久……

等等!

他突然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莫非……

莫非,蔡安娜她真的不是人……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啪!

突然,他猛用力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清澈之聲,在亮白而溫暖的醫護室中靜靜擴散……

“你,是什麽時候聽我對你說的。這件事發生在什麽時候?!”許佳質問道。

“哼~~呀呀、哼哼~~”

蔡安娜卻依舊輕晃著身子。

她一直在本子上寫著什麽,可從許佳的角度,卻根本看不到她書寫的內容。

“回答我!”他喝道。

但下一秒,他便再次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

於是,許佳重又壓低聲音,以一種近乎於哀求的口吻輕聲道:“拜托你,親愛的。拜托你了……告訴我,告訴你的寧安。關於王子和公主的那件事——你知道多少?還有,我是什麽時候對你說了這些。咱們談談,好嗎?”

“哼呀,哼嗯~~”

蔡安娜的身子輕搖慢擺。

她俯伏在地,脖子探得好像一根繃開了的彈簧。

這個女人依舊在紙上用力書寫著。

許佳繼續靠近:“親愛的?”

他道:“親愛……安、安娜?”

許佳並不知道在所謂“寧安”與這個女人的交談中,“他”會對她作何稱謂。

蔡安娜的動作稍稍停滯,這令許佳很擔心……然而,過了一小會兒。當她重又抬頭回瞥向許佳時,眼中卻僅有朦朧地霜霧似的一層薄幕:“你終於願意叫我的名字了。”

蔡安娜仰頭看向許佳,嘴角微勾:

“終於……你終於願意,叫我了。”

“……”許佳默不作聲。

他在期待後續。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就算才分離一會兒,也還是好想好想。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永遠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分離——就算外麵再冷、哪怕吃的再少我也絕對不會吃掉你。隻有你才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失去的,我根本離不開你——要是真到了逼不得已的時候,下一次,你就把我吃了吧……好嗎?好嗎?(追問)寧安?”

蔡安娜聲音非常平靜。

她不似個瘋子。

這女人趴在地上,原本已經停止的手腕,再度開始了迅捷的晃動。

隔著肩膀與頭發,許佳隱約瞧見了她的字跡——那是異常娟秀、非常清雅的筆跡。一如曾經那個在五角大樓的檔案中被照片記錄了筆跡的那個女人——當你不認識、不了解她的時候,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與你無關……但現在,許佳卻憐憫她,就像是在同情著同處於相似境況下的自己……

“我要把自己養得胖胖的。”

“我身上,會有好多好多的肉。到時候,你能吃好久好久,總有一天,一定能有誰把你救出去,一定……”

說到這兒,蔡安娜再度靜止不動。

她頭垂著,頭發披散在身邊,這令她看起來很像是恐怖電影中的女鬼。

但她卻隻是跪著、坐著,一聲不吭,相比鬼怪,反而更像是一個喪失了一切信仰與勇氣的怯懦之徒……

可許佳卻僅盯著她的頭發。

他問:

“那,你還記得從人身體裏長出來的頭發嗎?”

“……”

蔡安娜不答,於是許佳進一步追問:“你見過的吧?就是那個男人,他就死在這兒。你絕對還有印象的吧?”

事已至此,他已放棄了隱瞞並保護自己的耐心。

更何況——在此刻的他眼中,蔡安娜已不再是一個瘋子。她是正常人!至少,現在她理應是!

“大兔子敲門,二兔子瘸~~”

蔡安娜哼唱一聲後,手上再次開始了動作。

圓珠筆尖在摩擦紙張時,發出了輕如落沙的聲響——嘶嘶、嘶嘶……

這一聲聲的筆尖落觸與衣服磨蹭地麵時發出的響聲,在這寂靜得有些不像話的環境中,倒又有些過分嘈雜了。

“安娜?”

“我,好想你。我,再也不要離開你……”

蔡安娜仿佛在回答,又仿佛沒有。

她像是已經寫完了,現在正在用筆往一頁紙下半邊的部分胡亂塗抹著什麽。

在許佳的印象裏,她似乎從未有過這般舉動——於是,他小心接近,試圖從這個女人所繪的圖畫中找出答案。然後,他便看到了……

落筆之處,在她筆尖前端繪出的圖案,很像一隻撅著耳朵、弓著背警惕著周遭的白兔……

不。

不對。

眼睜睜瞧著她用圓珠筆給兔子塗抹顏色的許佳,輕地一愣。

被圓珠筆塗上顏色的,兔子……

難道說這個是……

“藍、藍的?”

不。

“這是……黑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