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情話,大概是全世界最爛的情話。
可那又如何?她想要的無非是那種感覺,不是麽?
所以,當李子明注意到這個姑娘也如從前的許多人一樣發出了嗤嗤的笑聲時,他便知道,自己又贏了。
……
雪揚在風中,攪亂了黑暗。
大瓣大瓣的雪片撲打在臉上、身上,視線所能觸及的盡處,依舊是一片深邃的混沌。
誰在仰望蒼穹?
“……”
李子明呆呆地抬頭看了會兒。可頭頂那片天空,卻與前方雪地裏的黑暗混雜一色。
腳下,積雪哢滋作響。
緊握著的女人的手,也很難給予他所謂的溫暖與安全。
沒來由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於是,他引吭大喊:“勳章——!!”
李子明將閑著的左臂高高抬起,手中的手電筒則直直指向了前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你看,那個是什麽?!”
“啊——?!”劉勳應了一聲。
他抬起胳膊,抵住頭掩著眼睛往李子明所指的方向看去:“什麽?!”
他又叫了一聲,再在看了好一會兒後回頭大喊:
“你說什麽?前麵什麽都沒有啊!”
“哦!那可能是我看錯了!”
李子明依舊緩行。
前麵什麽都沒有——這確實沒錯。
除了孫吾那傻子兼精神病,再不可能有第二個人覺得在南極存在著什麽蜥蜴一般的“怪物”。
但對李子明來說:他之所以要喊這麽一聲,無非是想聽聽自己朋友的聲音。確認他還在、確認他不會失蹤,甚至是確認……他還活著。
這很重要。
在他心目中,劉勳是比自己的命還更重要的自己今生唯一的摯友。
在其他人麵前,他李子明都戴著一張麵具,甚至連在劉勳身邊時也是——沒誰知道這張麵具下究竟藏著怎樣一張麵孔。知曉一切的,唯有李子明自己——他清楚自己是個怎樣的人,更知道自己這看似慷慨激昂、看似豪邁勇敢、看似**四射的心髒中,究竟潛藏著何等汙穢的血液……
他明白自己隻是個幸運兒。
……他甚至還知道自己是個自私鬼。可即便自私,他也有一個無論如何都不願舍棄的信念:那便是,他唯一的朋友……
“勳章!”
“誒——?”
“把你帶出來,是我不好!”一邊緊握著馬榮梅的手,李子明一邊繼續緩行:“我該讓你留在國內,和你老婆結婚的!”
“唉——現在還說這個幹嘛?!”
劉勳哈哈大笑。
他快走幾步,對困惑地扭頭過來看向幾人的王南山點了下頭,這才目視著前方朝身後的人大喊:
“咱不是鐵哥們兒嗎!”
他將手電筒的光,射入極暗。
“等回了國,你還得給我當伴郎呢!到時候,咱們把龍魂團的大家都帶上,連找回來的孫哥一起——反正我也隻能再陪你鬧這麽幾次了。下次再有什麽事,你可得自己悠著點兒啦!”
“瞧你說的!下次再有什麽事,我還找你!”
李子明也放聲大笑。
勇氣從空氣中,漸漸灌進了他的胸腔。
它們滋潤了他的心肺,令一直強撐著的他重新振作了精神:“做生意賠本兒找你,酒喝多了找你,就算是我突然坐火箭上了太空,也得打電話跟你聯係!”
“啊——?”劉勳笑道:“電話?火箭上讓帶手機嗎?”
“不讓帶,不讓帶那也好啊。到時候,你要是在家裏沙發上坐著的時候瞧見那兒那兒的火箭爆了炸,可千萬記得去給我收屍!”
“喂!”
突然,王南山猛回頭怒目而視:“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他揮臂一掃天空:“看清楚這是什麽地方!”
“……”
李子明啞然。
他訕笑幾聲,倒也自知做錯。
在他聳了的這會兒,劉勳扭頭抿嘴,臉圓圓的鼓起來仿佛在憋著笑——而在他身邊,一直緊牽著手的馬榮梅也抬起手電筒,在用手套稍掩暴露在寒風中的嘴唇一下後,這才小聲輕笑。
這令李子明稍感到了一絲尷尬。
他忙一抬手電,朝王南山假裝作了個揖,以示歉意。
“……還有,我總覺著這兒,好像有點兒不對勁兒。”
可是,王南山卻好似沒把注意力放在李子明身上。
他的視線越過李子明與馬榮梅的肩膀,一直投射向了四人身後那片更遙遠的緩坡。
李子明順著他看的方向回頭看去——卻見在燈火輝映之間,一抹淡淡的光暈籠罩在他們出發離開時的營地那側。
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看到營地中的一切,包括帳篷、包括那些被用帳子蓋住的雪橇車,唯一與先前不一樣的地方是狗都沒叫。不過,這想來也很正常,畢竟今天它們都還沒被喂過。而且,這群狗平時也都不怎麽叫,除了今天……
“王隊長?”
可王南山的身姿卻太僵硬,以至於令李子明也稍稍感覺到了不安。
他轉回頭,卻又在短暫的迷茫後重又看向身後。
在並不算遠,卻也算不得很近的方向上——燈光纏繞著被風雪披上了一層薄紗的帳篷,如沐仙霖。
“王隊長?”他又問了一聲。
“你看——那個地方,和剛才咱們過來的時候還一樣嗎?”王南山緊鎖著眉頭。
“……”李子明一怔。
他看看馬榮梅,卻見這個姑娘也正不安地看著他;他再看向劉勳,可後者卻早已經將視線投向了遠方。
劉勳探著頭,瞧了好久才道:
“沒有啊。”
他說:“一切正常,什麽都和咱們離開的時候差不多。絕對不會錯的。”
“頂多是風把雪又吹過去了點兒。”李子明也接了一句。
“……”
王南山卻不答。
他站定身體。好半晌,才顯得極為不安地小聲問:“你們真覺得……”
“是啊,沒什麽問題呀。”
馬榮梅也轉回了頭。
“王隊長,可能是你太緊張了吧?之前出來的時候,我也特意看過咱們的營地。現在雖然遠了點兒,但我敢確定,現在跟剛才沒有任何不同。”
“除非,是孫哥說的那隻怪獸……”
話還未說完,李子明便撲哧笑了。
“……”王南山依舊不答。
他皺著眉,神色凝重,似是想說服自己相信什麽,卻仍在猶豫。
最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重又回轉身,再次將手電指向了前方那片永遠都照不到盡頭的黑暗。
呆站片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老孫——!!!”
吼一聲後,他再大聲道:“老孫!聽到了就應一聲,老孫——!!!”
他底氣很足,咆哮的聲音非常洪亮。李子明猜,他這兩聲吼說不準能在這風雪中傳出半裏地那麽遠。
隻可惜,這毫無用處。
“王隊長,咱們出來的時候,我看你好像帶了儀器。”他往前走,語速則盡可能放得平緩:“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好像說過咱們身上都有BE集團安裝的定位設備。既然如此,孫副他身上也應該有吧?咱們拿那個找找,不是就有目標了嗎?”
“我看過幾次了。”
王南山咬緊牙齒:“他就是往這邊走的,可後來卻找不見了。這絕對是走出導航範圍了。”
“咱們還可以拿著它,邊走邊找。”
對王南山說的這個,李子明也心知肚明。
可問題是,儀器的感應範圍是半徑兩公裏……孫吾他當真會走出那麽遠嗎?
不對……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無論如何,孫吾都絕不可能消失。
現在想來,興許是他真走了太遠,要不然就是失足墜進了深不見底的冰窟。可幾公裏深的冰窟?嗬,對那種東西,李子明可是完全不敢想象。
眼見著王南山從腰間包中拽出一塊板狀的東西,他總算是鬆了口氣。李子明簡單預計了自己幾人與孫吾相比的腳程,感覺頂多再走半個小時,設備上肯定會出現代表著孫吾的那個空心圓形亮點。要是找不見,那隻能說明是王隊長記錯了方向,到時候頂多再折返回營地往相反的方向再找一遍就是了,根本就不用徒費心思。
設備驀地一亮。
在黑暗中,它是除強光手電外最晃眼睛的東西。
因此,即便離得稍有些遠,李子明也還是能透過風雪瞧見那上麵的標記。
代表著他們四個的亮點,位居最中央。
而象征著留在營地的那幾人的亮點,則依舊待在原地,和那些補給及帳篷一起,安安靜靜地亮著。卻唯獨找不到代表孫吾的那一點亮斑。
“這個老孫……”
王南山伸手摩挲了設備屏幕一下,繼而喃喃道:“他到底,往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