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蔡安娜安頓回醫護室後,許佳整理了一會兒衣服,這才去給小白喂食、體檢,他逗它玩耍,還帶它鍛煉……
蔡安娜的體溫與嘴唇,仿佛仍殘留在周遭,亦有回味。
可他卻仍感覺一切都很不真實。
蔡安娜帶給他的感覺卻非常好。她全身心投入了,可許佳當時卻沒有。回味起剛才,他隻感覺自己像是具行屍走肉,僅是單純地在為了其實並不期待的快樂而行動……這樣的他,令他感覺自己很令人作嘔。
我的身上……
在逗小白玩的時候,許佳來回檢查著自己的身體。
他害怕身上會突然竄起一片紅疹,更擔心自己已在剛才那番雲雨中劃破了皮膚,令那些細而密的黑色絨毛迅速從傷口的縫隙中……
然而,找尋許久,他卻沒能在身上尋見所謂的傷口。
“吱,吱吱——!”
突然,小白捧著小球,且站起身子盯向他,一動不動。“吱,吱吱——!”
“你看什麽?!”許佳嚎道。
但下一瞬,他便立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他用力劃拉了幾把頭發,這才深喘息一聲,將手再度無力地撂下:“你渴了嗎?”
“吱,吱吱——!”
“是不是渴了?”
如此問著,許佳撐著雙膝勉強起身,再一拉袖口,見手腕上這會兒都沒出現紅疹後,才歎一聲,將早就準備好的水碗從實驗桌邊取下。
“來。”
他將小水碗放下:“來。”
“吱,吱吱——!”
可小白卻仍抱著小球,一動未動。
它抖動著鼠須,過會兒才丟下球,迅捷地奔向許佳並嗅起了他在鞋邊耷拉著的右手。
許佳一驚。
他險些反擊。
可當這畜生嗅了一會兒後……他卻記起,在一切都還正常的時候。自己曾和它有過很多次的類似互動。
“乖……”
他小聲說著,卻怎麽都沒敢撫摸小白的身子。
“真乖……”
即便平時仍是他抱它,哪怕一直以來都是他在喂它吃東西——盡管在絕大多數時候,他都不怕。可有時,他卻還是會想:要是我摸了它,會不會我的手也將像孫吾一樣……
“真乖……”
他強忍著惡心,小心翼翼地將指尖往小白那絨白美麗的毛皮上碰了一下。
但卻一觸即止。
這就夠了。許佳心想:小白絕對沒問題的。瞧!我平時抱它、摸它、喂它都不用戴手套,可直到現在我都還活得好好的……
“嘔……”
他突然感到一陣幹嘔。
忙起身離去後,許佳趴在實驗室的水池邊幹嘔了一陣。為了確保衛生,他在將手指塞進喉嚨裏掏前,先認真地洗了洗手,連續三遍。然後,他才敢將手指塞進自己的嘴巴試圖從中尋找出他想象中的所謂“毛發”。
當然,他沒能找到。
“放輕鬆點兒吧。”
啪!
他輕輕拍打著自己的臉頰。
“輕鬆點兒吧……”
但這樣一弄。他就又感覺頭發好像也有點兒癢了——莫非,我的問題會生在頭皮上?許佳忙用力撓了幾把,但他的頭發卻沒能如他想象的一般,在手掌中如水底的海草一般遊**、浮動……
“咳!”
許佳用力清了下嗓子:“咳咳——!”
再一頓,他好像感覺身後有人:“誰?!”
但當猛轉過視線時,背後卻依舊是背後。
哪怕他將敏感的目光移向各處,甚至是仿佛想用力穿透門扉,直抵走廊——即便他已經做到了這種地步,那種仿佛身後有人的感覺也還是沒能回來。而且,他這次也完全沒有聽到早就熟悉了的腳步聲。
“我警告你!”
他嗬斥道:“無論你是誰!小子,我警告你!”
“休想再捉弄我!休想再捉弄我和在我這兒待著的那兩個人!”
他大罵:“你要是敢做,休怪我把你剝皮抽骨!我告訴你,老子可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敢弄我,咱們就等著瞧!”
“無論你是誰!”
回頭回去後,他再度回首:“無論你是誰!”
突聽得一陣忙亂的撲騰聲,緊接著,那物好像停在了他的腳邊。許佳順勢看去,卻見小白已又奔到他褲腿旁,先是“吱,吱吱——!”地叫了幾聲,這才圍繞著他的褲腳,開始追著它自己的小尖尾巴噗嚕嚕地繞。
它製造出的這些個聲音,給空寂的實驗室增添了一分生命的亮色。
但在他倆所在的這片區域外——更多的環境裏,往周遭浮泛**漾的,卻依舊是清冷且苦寂的,那種近乎於殘忍的絕望。
許佳不敢再瞧向別處。
他快步走回去,取走研究數據,再將之重又記錄進了電腦。在此之前,他已經中斷了一段時間的記錄,而今天的這次則是八月十四。
距離他們離開南極,還剩最多一個半月的時間。
“孫吾說的那個什麽世界大戰,絕對是假的。”
他自言自語道:“新龍魂團遇難了,這對國家來說肯定是始料未及。後續的救援和收尾工作,估計得花一段時間——蔡安娜的出現是個意外之喜。不過,我這次肯定得受處分……”
抬起頭後,他仰視著天花板:
“誰能料到我竟會和她發生關係。跟一個論‘真實年齡’足夠當我媽的女人XX,我可真夠心大的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將左手大拇指指肚不停地搓著食指。
“就快結束了。”
說一句後,他過會兒又重複道:“馬上就結束了。”
一頓:“我直到現在都沒敢看蔡安娜寫了什麽呢。”
“看了她寫的東西,這犯忌諱,說不定還會被國安局叫去審問。可不看她寫的東西,又實在是放心不下。”
越說,他就越故意將聲音加倍放大。
他是在對自己說話嗎?
……也許是吧。
“啊,啊!啦啦啦,啊!”
他假裝想唱歌似的試起了嗓子。
他道:“誰都殺不死,英勇的科學家!”
隔了一會兒:
“那首兒歌肯定是假的了。”
他說:“再有一個半月,我就回去了。現在才五個人,而且瘋了的其實是孫吾和蔡安娜,是他們兩個才對吧?”
“這就已經對不上啦!”
“還剩,一個半月。剩下的一個半月怎麽都不可能有兩個,甚至是三個人過來啦!所有人都已經出現了,夠啦!”
他抻著脖子,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竭力想吃到籠子頂端懸著的菜葉的兔子一般,盡全力上伸著軀體:
“不可能再有下一個人來啦!”
“這就已經是最後啦!”
“接著,再過去一個半月。BE集團就會派人來接我,他們會接我回去,然後李子明或許還會再回來尋找他同伴們的骸骨,蔡安娜也說不定會被國家嚴密保護起來——反正是再也不會有問題了,再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他的聲音,做作而虛偽。
或許,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說的這番話吧?
……
人世間,唯時間最為無情。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是幸福的、喜悅的、富有的;無論你是可悲的、難過的、貧窮的。哪怕你對生活有再多渴望,再多不舍。就算你對未來的一切已經有了長遠或短暫,嚴格或寬鬆的規劃——就算你已經將人生看得通透,但在時間那井然有序而又永不停歇的腳步聲中,它卻將繼續推進它所認定的“正義”。哪怕將一切的所有喜悅與悲傷,幸福與不幸,高尚與卑劣全吞噬掉,也依然會照舊前行……
然後——他仿佛聽到了滴答、滴答,時間前進的聲音。
而這也意味著——無論他是否做好了準備,都有什麽東西,就快來了。
它已逼近了他的房門。
它等待著,等待按時開啟這一場——最後的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