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光,在房間中投映出了一抹令人作嘔的絢爛。

手指有些僵硬。

但撫摸指節時,卻並無膨脹或浮腫的跡象。

……

思前想後,他覺得自己既不喜歡蔡安娜,也不喜歡李子明。

許佳想一個人待著,但當閉上眼睛試圖調養精神時,他卻仿佛從眼底那片泛動著薄光的帷幕外看到了一抹曼妙飄搖的影子。

千種思緒再次湧入腦海。

耳朵嗡嗡直響,但卻隻是單純的耳鳴。

這一回,躺在房間中的他依舊沒有聽到腳步聲——他好像已經很久沒再聽到腳步聲了。這大概是因為經常去醫護室陪蔡安娜的原因?他難以理解,唯獨覺得現在這會兒的耳鳴,鬧得令他心煩、心燥,且愈發感到惶恐不安……

起身離開房間後,他獨自前往食堂,本想著找機器人拿一兩顆西紅柿或蘋果吃,最後卻隻喝了杯溫水。

穿著睡衣,他孤獨坐在空寂無人的食堂中發呆。

他想了想,感覺自己依舊不喜歡蔡安娜,也不喜歡李子明,卻又討厭自己身陷在這莫名其妙的孤獨當中。過會兒,廚房裏兩台機器人的聲音,他聽到了——吵吵鬧鬧、吱吱嚓嚓,但這種自己並非孤身一人的感覺,卻使許佳感覺心髒稍微好受了一點兒。

而後,他又咳嗽了兩聲。

低沉的咳聲,在空氣中伴著飛沫**漾消散……

將手指壓在桌子上,再按動磨蹭了一會兒,許佳重新起身往食堂中走了幾遭。下一秒,他突然想做點兒什麽事,卻又連自己現在究竟該做什麽,都想不清了……結果,彷徨再三,他重又返回臥室,換好襯衫、長褲,這才快步直奔影音室而去。

進了影音室,他轉過一圈,便轉身離開,再往電腦房的那側去了……

開了電腦,他仍感到煩。

那張純粹為了顯示他很深沉才放上去的黑色桌麵,沉陷在令人煩躁的亮光中,比他所看到的周邊世界裏的那些白色更惡心。在電腦前,許佳垂首將雙手掩住臉頰。他反複呼吸,又在喘息後顫動肩膀,發出連在他自己聽來,都覺得很瘮人的低笑聲——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麽、能做什麽。

心情往返於不正常和正常之間。終於,許佳長呼吸一聲,再分開手,將視線淺淺轉向了電腦房裏那十數台關閉的電腦之間。

隔了一會兒,他翹著嘴唇,非笑非哭,近乎於失魂落魄地癱靠向了椅背。

“誰都不在啊……”

過會兒,他才笑:“從頭到尾,不是都隻有我一個嗎?”

“……”

沉默片刻,他重又抬起頭。

再次將視線移向滿屋那與空氣一並靜寂的顯示器上時,他深吸了一口氣。

“李子明。”

他道:“我該給李子明再解鎖一台電腦的。”

抿著嘴,他將頭狠狠壓低:“可是,媽的。我……”

“我……”

身在電腦房中,他更感到孤獨。

在孤獨的氤氳中,醞釀了更深一層更令人感到害怕的孤獨。隻有在這兒,他是孤身一人嗎?不,並不。哪怕離開此處,無論身在科考站的何處,許佳這個人類都仍將是孤身一人。這兒早就不像人類生活的世界了——他現在,甚至連遠在北方的真正的人類世界已變成了什麽樣都不知道!

“李子明。”

閉上眼睛後,他再低語另一個名字:“蔡安娜。”

“呼……”

將鼠標移向自己常玩的那個遊戲的圖標後,許佳將之點開。

“蔡安娜瘋了。”

他麵無表情地移動著鼠標的指針。“她除了說喜歡寧安,就是傳播一些讓人害怕的怪話。”

屏幕上顯示出的依舊是單調的色彩,粗糙的點陣。

“李子明還好。”

“他不相信我。他說,他看我不像個好人,還說我像個瘋狂科學家……”

說著說著,許佳又笑了。

他垂下頭,壓著嘴唇笑了會兒。這才勉強吸一口氣,再在嘶地**幾下鼻子後,再次歎息:

“他不信我……”

哢嗒、

哢嗒。

每次點擊時,鍵音都清晰入耳。

坐在屏幕前,許佳感覺連自己剩餘的精力,都像要被這塊仿佛色彩斑斕,但卻再一眨眼後就重又變得色塊單調的屏幕給吞沒了。

“Jack……”

他沒想動李子明的存檔。

他本想再自建一個存檔。但是,呆了一會兒,他卻終究還是點進了李子明的存檔。

Jack是個屬性平庸的角色。

Jsck獨自在庇護所裏,對庇護所的開拓很吃力,直到現在,Jack仍在第一層和第二層活動,而且也隻建起了煮食物吃和睡覺的幾個簡易房間。

李子明好像曾試圖操作Jack將庇護所裏的電視機修好。

但電視機卻已被他弄光了十次的維修上限,如今已永遠修不好了……

右上角的精神條,始終維持在中高位。

換言之,李子明沒能給Jack找好放鬆或調劑精神的方法。Jack這個角色在遊戲中,始終處在精神崩潰的邊緣。

許佳默然。

他往後仰倒在椅子中,雙眼呆滯地盯著這塊在強烈光照中不顯得發暗的屏幕。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麽,可腦子卻嗡嗡亂作了一團——這會兒,他好似想起了一些事,又像是沒有。漸漸地,思維開始匯聚成一根有條理的線,攀著這根線,他開始思考……

對他們兩個的提防,當真有必要嗎?

他將手壓在腹前,輕輕按動。

想著,又想著。一會兒,他先是笑,再便是感到難以置信地罵了自己一句:“蠢貨。”

可是,蠢貨就蠢貨吧……

他想著,便沒接著李子明的存檔繼續玩遊戲,而是推開椅子,心裏麵想著蔡安娜和李子明兩個,就沒關電腦,直接奔李子明……不,是奔蔡安娜所在的醫護室而去。

現在太晚了,李子明大概已睡著了;至於蔡安娜,她絕對還醒著的。

就像平時一樣,在醫護室的光照間不知想著什麽、看著什麽,雖然躺在**,卻仍保持著清醒——活像個妖怪。

可許佳又想:可是,既然是那個發瘋似的愛著“寧安”的蔡安娜,那她或許……

……

“安娜?”

他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看不見,也感覺不到自己。但是,聲音卻的確沿著頭骨、順著耳朵裏連著喉嚨的那根骨頭湧進了他的大腦。

他聽到自己對那個像小狗般蜷縮趴在醫療**的蔡安娜道——“安娜。”

這會兒,她腳上沒綁著毛巾。

許佳已不再寄希望於用毛巾限製她的行動。

畢竟,在已經和她有過許多次親密接觸的現在,他已不再擔心會被這個女人殺掉。

他現在隻想找個人,說說話……

說點兒什麽都好——!他隻想盡可能早的揮散這浮溢在科考站中的不信任氣氛。BE集團什麽時候來,下一隻兔子什麽時候來都無所謂了!他活在這兒——而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一直活在恐懼、活在孤獨、活在懷疑之中!哪怕蔡安娜和李子明都是BE集團的工作人員,甚至哪怕他們都是間諜也好!讓我說說話、和我說說話!至少讓我知道你們能理解我,讓我知道你們信任我!我不該是孤身一人,我也永遠不該變成一個癡人、一個瘋子!拜托——!

拜托……

他的心激**翻揚。可蔡安娜,卻仍蜷在那兒,靜靜地睡,一動不動。

許佳流露出了好似被拋棄的表情。

他站定,離得遠遠地,眼睛卻盯著蔡安娜的身子。

他抿著嘴,好像在害怕,又好似想要下決心。又一會兒,他再笑笑,卻並不清楚自己究竟笑的是誰……

“安娜……”

他近乎於失魂落魄地抬起手,將手指佝僂似的橫在胸前,又動了幾下嘴唇,最後,才很勉強地道出一句:

“安娜,你還醒著嗎?我是寧安。”

他急著說:“我是你的寧安。”

突然,蔡安娜的身子動了下。

她睜開眼,側仰頸子,一雙才開合的靈動眸子中,也閃著很好看的光澤。這女人側眸瞥向許佳,隻一定,便連帶著她的俊俏臉蛋與豐潤嘴唇,一齊從麵部流露出了毫無心機、亦全無防備的發自真心的燦爛微笑。

女人起身,身子仍半趴著,但整個人卻伏在醫療**,令軀體完全朝許佳所站的方向傾倒:

“寧安……”

“寧安!”

她連連叫道:“寧安!我愛你。愛你……寧安!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