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明緊張地坐在餐廳中,等候著許佳的到來。

呲啦——

自動門開合,在許佳走入餐廳的瞬間,李子明深深呼吸,再忙往臉上掛起了一絲燦爛而做作的笑:

“你來啦。”

“嗯。”許佳也笑。

相比起之前,他現在的狀態明顯陽光了許多。

看了李子明一眼,瞧著對方那緊張兮兮的表情,許佳笑道:“你沒必要這麽緊張。”

他走過去:“我拿東西給她吃了。她今天很開心,精神頭兒也挺足的。”

“是、是嗎。”

李子明尷尬地咧嘴笑了一下。

這個男人緊繃著身體,再撓撓後頸:“吃完飯,咱們接著去找嗎?”

“是,還得找。”

這般說過後,許佳從機器人那兒拿了兩根黃瓜:“來一個嗎?”

“我不……啊,我要。”

李子明笑了笑。

見他表情不對,許佳歎一聲道:“都一起這麽長時間了,剛才也把話說透了。你沒必要再這樣了。”

他說:“我感覺,咱們兩個也算是同病相憐的……嗯,朋友。反正,我昨天晚上又想了想,覺得作為朋友,咱們沒必要總把關係搞得這麽僵——今後,我不對你做太多限製,你也別拿自己當外人。除了醫護室和實驗室,還有實驗室那邊的方向最好別去而外。你平時往哪兒逛都成。”

“……這樣不好吧。”

李子明埋低頭。

過了一會兒,他道:“我不想做讓你起疑的事。這沒必要。”

“得了吧。”

許佳笑了:“你這樣子,我反而也很難搞。我都想過了,因為你提防我,我也提防你,咱們就連一起喝酒打遊戲什麽的,也不自在。你做那些的時候,就像在奉承我;我做那些的時候,則像在監視你。把倆人都鬧得緊繃繃的,這才是真正的沒必要。”

如此說著,許佳坐到了李子明對麵:“再說,你我勉強算朋友的。”

“哈哈……早就是了。”

“不,不。”

許佳擺擺手:“你防著我,我防著你。就算我救過你的命,你給我的觀感也挺不錯——可這世上,哪有互相猜忌的朋友?所以我才說,咱們兩個之前,隻能說是勉強算朋友。”

“哈哈……”李子明又幹啞地笑了兩聲。

但比起剛剛,他這會兒卻鬆懈了少許。

“那今後我們是朋友嗎?”李子明問。

“朋友?”

許佳伸出手去。

“朋友。”

李子明也笑著隔桌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緊握著手,再晃了兩下,這才各自笑著將手重又收回。

“你想什麽時候繼續?”李子明舀了一口湯。

“還沒打算。但這幾天,咱們應該能找到科考站的方位。”

“那你說的那個女科學家,是你的什麽?”李子明又問:“她是你的戀人?”

“……”許佳默然。

扒拉了幾口飯,再連著夾了好幾塊肉塞進嘴巴後。他用力地嚼。李子明這會兒則像是感覺自己問錯了什麽似的,也垂下頭去埋頭喝湯——過了好長時間,在重新調整好心情後,許佳放下筷子,又深呼吸一聲:“是我的戀人。”

而後,他再撿起筷子。將之在指中像轉筆似的晃轉:“我希望她活著。”

“她一定還活著的。”

聞言,許佳揚眸:“你難道就不想問我既然有了她,為什麽還和蔡安娜……”

“沒什麽好問的。”

李子明又喝了幾口湯,這才抬起頭來笑著說:“不然我還能怎麽?難道,你還想讓我誇你不成?”

“……”許佳尷尬的笑了。

又一會兒,李子明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道:“我好像猜出來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可能會感覺不爽?”

“但其實,我覺得這沒什麽的。”

頓一聲後,他繼續說:“咱們都是男人。男人心裏麵想的是什麽,你我都知道。能同時被幾個女人喜歡,這是本事——至於我。我是被你救下的,連這條命都是你拉回來的。我能有什麽資格對你的事說三道四?要不然,就是你希望等回國後我幫你隱瞞……行,我答應了。這件事,我絕對會幫你瞞著。”

“不是因為這個。”

許佳忙擺擺手。

他略顯憂慮地垂下頭:“我是覺得自己這麽做非常惡心。既對不起我喜歡的那人,也對不起蔡安娜。”

“是有點兒。”

李子明笑了。但他卻順著許佳的意思繼續往下接:“但我相信,隻要你在找到她後好好和人解釋。她八成會原諒你的。”

說到這兒,他翹起筷子:“而且,你要是不想讓她知道也行。我也能幫你瞞著。”

“這種事瞞不過的吧?”

“……瞞得過。相信我,一定瞞得過。你自己多注意著點兒,無論曾做過什麽錯事,隻要能一直瞞下去,就絕對萬事大吉。”李子明吃了幾口番茄炒蛋,又往嘴裏扒了兩口飯。這才端起已經被他舀得挺少了的湯,開始貼著嘴喝。

聽了這話,許佳撲哧一笑。他道:

“哈。看來,你肯定也藏著一些事啊。”

“……”

李子明一言不發。

湯碗就停在他唇邊。他喉嚨咕嘟作響,不停喝著裏麵的湯。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五、六秒,而在此期間,他身體的其他部位近乎一動不動。

許久,這個男人才慢慢放下已近飲幹的湯碗:

“瞞,是肯定瞞過的。”

他看向許佳,再一咧嘴:

“人生在世,誰能保證自己一點兒謊都不撒呢?過去,我也有過好多個女朋友。雖然和每個人都挺認真,也保證在和一個人談戀愛時不與其他人交往……但女朋友問起為什麽和哪個女的那麽熟的時候,我也得想方設法混弄過去。哈,——總之就是,這方麵的事經曆得多了,就習慣成自然了。”

說到這兒,他將身體往前壓,直壓著胳膊下的桌子:“其實,女人啊,男女之間的那點兒事啊,都不過是這麽點兒事兒……”

但這個男人聲音有些不對勁兒。

他好似壓抑著某種情感,而這番話,則像是仿佛竭盡全力的在隱瞞——許佳不明白他在這會兒想到了什麽。

不過,以許佳看來,這個容易傷情的男人,興許是又想起了說過的那個死在南極的他的女友……

“就這麽點兒事兒。”

他又重複了一遍。而當說到這句時,李子明的聲調已近乎破音。

他端起湯碗,試圖抿一口——可裏麵卻已沒了湯,隻剩下了煮湯時殘留的豆腐渣與蛋絲。

但李子明卻還是將碗對著嘴灌了幾口,還一直將碗底向上揚,好像想將裏麵的東西全都舔幹。這一遭,他用碗擋住了臉,許佳便再看不清這個男人的表情——直到此人重又撂下碗時,才再看清楚李子明的滿頭大汗與顯得幹瘦、幹癟的雙眼。

男人勉強笑著,再擠擠眼睛,這才抬起胳膊抹了一把眼眶:

“啊,哈哈……真抱歉。我、我好像,又有點兒想起了那誰。”

這一句後,他站起身來,身後的椅子與地板摩擦發出呲啦一聲尖響。

“我先回去了。”

他移開眼,將目光朝向自動門的方向,借此避開了許佳的視線。“需要的話,你再找我。”

而他的表情……

不。

並沒有。

他現在沒有任何表情。

什麽,都沒有。至少——李子明當時,暫時還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