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榮梅仍有話想說,但看著李子明那真摯的雙眼,她卻不忍再言。

放鬆下來後,她隻得小聲絮叨道:

“本來,我隻要能回到大家身邊就好的……”

雪橇車依舊在黑暗中穿行。

狗兒們呼呼直喘,前排燈光能照射到的範圍,也隻有很窄、很狹小的一片區域。

更前方則導向了深邃的極夜。

帶著儀器,李子明小心在腦海中估算著新龍魂團來時的方向及自己三個現在要去的方向。

劉勳始終保持著最高限度的謹慎。同時,前麵那些拖車的狗也能起到一定的預警作用——但他卻仍不敢將速度放得太快。畢竟,燈光隻照見了前方幾十米的距離。倘若讓狗兒們跑得太快,實在難以想象當遭遇冰隙時,三人應如何規避。

“而且,王隊長也是因為我才……”

馬榮梅的話,他聽得真切。

而李子明在旁不斷安慰著這個女人的聲音,他也全聽進了耳朵。

“……”

劉勳並不笨。

他當然知道自己幾個當下麵臨著怎樣的處境。

說老實話,他也有過想留在營地,和那些“不知是人是鬼”的同伴們待在一起的想法。

但既然李子明說不行,劉勳自然連半句廢話都不會有。

畢竟,相比起自己,他更信任這個自己這輩子最要好的朋友。

“(深呼吸)唉……”

雪,迷得他眼睛幹澀。

高高揚起又驟驚起一卷旋渦的極地霜風,將周遭渲染成了一片霧蒙蒙的鬼魅之地。

他隻得依序前行。

也隻有按部就班。

畢竟……相比起自己,他更相信李子明。

那個人,是他今生最好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

手在發抖。

已經有多久不曾這樣了?

記不清了。

但是,手掌卻還是在打顫。

興許是最近酒喝得有點兒多吧……

這般想著,李子明搖晃著身子緩緩起身,進而勉強在電腦前站穩了身形。

來了。

已經,多久沒想起過去的事了?

也記不清了……

唯一知道的是,當遊戲再次開始約一小時後,一個莫名其妙的男性角色突然出現在了地圖邊緣。

他突然就加入了科考站。

然後,傑克就突然變成了這個男人的朋友。

“……”

李子明知道有誰動過自己的存檔。他當然也猜出了那個人是誰——在這裏,除了自己,便隻有那個許佳。

他當然不敢對此感到不滿。

作為寄人籬下之輩,李子明很感謝許佳為自己做的一切。

他非常感激那個男人——真心實意的。更何況,自己在這兒過得也很好、很開心……沒什麽事是需要犯愁的。再說了,按照許佳的說法,再過一個月我就可以離開南極回國了…哪怕現在這看起來是件挺虛無縹緲的事,可隻要生活還有盼頭,我就……

心髒劇烈地跳動著。

胸腔之中,仿佛有一種情感在若隱若現地刺痛。

站了一會兒,李子明終於僵硬著身子重又坐回了原處。

他注視著眼前的屏幕:

“Vic”

這個名字,該怎麽讀?

維克?維科?威克?

李子明的眼睛,稍有點兒花。

他揉了揉眼眶,試圖令自己保持冷靜。可是,心卻依舊針紮似的疼——“我真是喝太多酒了。”他小聲嘀咕著,繼而傻笑。

維克……

維克和傑克,是老朋友。所以,他們在心情條上,有一個特殊的好感度加成。

“又見到,我的朋友了……”

+10

“我最好的朋友……”

這一條,+25.

增加一人份的勞動力,雙方還各加三十五的心情,這瞬間將遊戲的難度降到了很低。

李子明不知道在這個遊戲中竟有這種設定——他從不知道。這會是許佳通過修改遊戲做出來的嗎?……不。一點兒都不像。

“又見到。”他叨念著:“我的朋友了……”

看著電腦屏幕中小人忙碌的身影,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我曾問過你。”

李子明小聲說:

“要是真到了咱倆隻有一個能活下去的時候,你會讓誰活?”

漸漸地,他目光渙散了。

癱靠在椅背上,李子明再不言語,隻是他的心思,開始隨著回憶的浪潮重又**向了來時的方向。

他還記得,自己曾和劉勳一起逃課、一起唱歌、一起瘋鬧、一起喝酒、一起吹牛、一起做小抄、一起遊泳、一起支教、一起抓賊、一起暢談未來、一起抱怨人生不公、一起外出旅行、一起徒步行走近千公裏、一起攀登高山、一起登頂珠峰,一起登陸南極……

他還記得自己的心思要更活泛,腦子要更靈活一些。

他還記得劉勳的性格要更老實,脾氣要更溫和一些。

想著想著,李子明合上了雙眼。

先是嘴角不自然的抽搐,緊接著是笑,再然後,便是連帶著眼角一並**起來,且從眼角的間隙之餘,流下了溫熱的淚水。

“我……”

他抽泣道:

“我啊……”

許久:

“我是哪怕我自己死掉,也想你能夠活下去的啊……”

驀地一抽。

旋即,李子明往前垂下頭,雙肩哆嗦,嗓子裏也開始湧出低沉而淒哀的嗚咽之聲。

回憶開始淩亂。

明明一切真實得好像昨天才發生過的事,可在記憶裏,當時發生的一切,卻都虛幻得不似真實。

……

可是,在記憶與思想的陰鬱煙霧間,幻象卻漸趨清晰。

時間再次開始流轉。

被狗兒們拖著的數輛雪橇車,好像一抹抹劃過黑暗天空的流星。一晃,一閃,便在與黑色相斥的純白雪地間,留下一道映照在光暈中的清晰印跡——再然後,當光暈遠去,一切的純白與殘忍,便都隱匿在了漆黑的極夜中,被狂風撕爛,散掉了……

印跡消失了。

時間先是奔得飛快,然後便也消失了。

滴答、滴答。

很快,就連時間走動的聲響都聽不到了。

黑暗之中,隻殘餘一片荒誕的寂寥之墨。

而後,當光線再次爆開,一切便被定格在了那段不知持續了多久的前行、駐留、前行、駐留、前行、駐留之後的再一次停滯間。它仿佛瞬間便凝結成了永恒。

而在那氤氳的幻夢裏,李子明看到了……

小小的帳篷中倚靠在男人身邊,臉上盡是憂鬱與驚恐之色的,是馬榮梅。

而那個被她依靠、將她擁在懷裏輕聲哼唱著的男人——則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