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閉的空氣培養皿中,亂糟糟的巨鼠毛發胡亂纏成了一個圓球。

它好似一隻活物,整個兒在空氣培養皿中輕輕顫抖、緩慢伸展,黑得令人作嘔的顏色彼此糾纏在一塊兒,毛發的尖端則不斷向外拉伸、擺動,給人的感覺就像有數百條毒蛇在深邃的蛇坑中扭成了一顆球,攥成了一個團兒……

妖豔的黑色不斷伸縮、搖擺著各自的體軀,充足的氧氣與營養給了它們繼續生長的養分。看著那隱隱如無數隻螞蟻在裏麵彼此糾纏的培養皿,許佳也險些嚇得叫出了聲——但短暫的驚恐後,重新湧上心頭的卻是加倍的狂喜。一瞬間,他仿佛從培養皿中看到了無數種可能性。

變異的毛發成為了生物、變異的毛發產生了化學反應、變異的毛發即將產生下一輪的變異……

“好。”

他再也按捺不住喜悅的心情。喘著粗氣,許佳快步走向試驗台上與營養源相連接的培養皿:“好啊。”

“簡直瘋了。”

劉穎大口大口地劇烈喘息著。

她停在門口,身子則依舊止不住的打顫:“這是什麽、這是什麽東西啊!!”

“科學。”

許佳走到培養皿近前。

聽聞劉穎的淒嚎,他登時回眸看去:“我們在見證曆史。”

“什麽曆史?什麽曆史!不、不要!我不想知道!”

她劇烈地喘著,一雙眼則驚恐而畏懼地盯住那厚實的玻璃:“佳佳……佳佳,咱們、咱們走吧。”

“你害怕啦?”許佳調笑似地問道。

在看到培養皿的瞬間,他倒也在心底責怪過自己的魯鈍。讓劉穎知道這裏在研究什麽,這絕對是他的過失——可是,稍微想過後他便對這一切感到釋然了。反正幾個月後得和BE集團解釋劉穎的來曆,解釋一件事是解釋、兩件事也是。既然如此,就算被她知道自己現在正在研究克隆生物也沒什麽好犯愁的。

相比之下,被看穿後的他,反倒更想讓劉穎與自己共同分享這一偉大的發現。

然而,他終究還是高看了劉穎。

女人永遠是那麽的畏首畏尾。又等了一會兒,見她始終沒出聲,許佳隻得發出了一聲輕歎:“好吧,我承認。一開始,我對你說了謊。”

他解釋道:“我不是來研究企鵝的。生物克隆技術,你應該聽說過吧?”

“……”劉穎愣愣地看著他。

更準確的說,是盯著那隻詭異的玻璃培養皿看。

許佳又等了她一會兒。直到等得不耐煩了,才繼續說:“我就是搞這個的。BE集團培養了一隻母體,由我測試它在磁場紊亂的極地環境下的發育狀況——現在,我的研究有了進展。雖然和BE集團最初預想的結果有所不同,可總歸是很有趣的數據。”

“你養了什麽?”她突然問。

“伽利略巨鼠。”許佳應道:“以南太平洋伽利略島上的負鼠為母本,將一些生物的基因改造、重塑後製造出的新物種。親愛的,你知道嗎?(笑)我現在可把所有能說的都對你說了。”

“哈、哈……”劉穎輕聲喘息著。

她倚在自動門旁,略有些幹瘦的身子繼續發著顫,似乎還沒有從培養皿帶來的衝擊中解脫出來。

“這是一項劃時代的進步!從克隆動物開始,總有一天人類會克隆出器官、甚至是全新的人類。”許佳繼續為她解釋道:“當然,現有的倫理並不允許咱們這麽做。可你得知道,半個世紀前,世界各國甚至不允許動物克隆實驗;五百年前,人們甚至不允許醫學層麵上的解剖——可是現在,從動物開始,人類將逐步消除舊有的思維。人類的曆史又會向前邁出一大步——你男朋友我正在做的,就是這樣一件特別偉大的事。現在,你明白了嗎?”

“……”劉穎依舊在低喘。

她扶住牆壁,額頭上也隱隱滲出了些許薄汗。

一會兒,女人將左拳抵住胸口,就像在拚命壓抑心中的不安與恐慌。

終於,她道:“我不明白啊……”

“這個很安全。”許佳笑了:“當然,培養皿裏麵的毛看著是挺惡心的。剛才我也嚇到了。”

“那個伽利略巨鼠……”

“我叫它小白。”許佳笑容不改。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麽我根本不懂。可是,感覺很……”劉穎閉上眼睛,臉頰輕微扭曲。

她嘴唇微啟,露出潔白的牙齒:“你先過來,先來我這兒……來我這兒好嗎?”

“沒必要這麽害怕的。它在裏麵,絕對不會有事。”

許佳感覺她實在是太大驚小怪了。

“我這幾天一直在觀察這些毛發,它的變化並未超出我的預料。”

“過來……”

劉穎的語氣,已經近似於哀求:“過來。”

“別那麽緊張。”

許佳哈哈笑了兩聲,他走向了劉穎。

一步……

一步……

當他走到劉穎近前時,一切平靜無奇。可在下一瞬,這個女人便撲向他,拽住他的胳膊,進而將其猛地拽出了實驗室。

滋啦——

自動門閉合了。

同處在靜寂的長廊中,許佳隻覺著她是太過敏感了。

剛才那一下,許佳沒來得及反應,險些被拽了個踉蹌。可一看到這女孩驚慌失措的表情,他便不由得釋然了……

“我知道你擔心我。”站定身體,又待她驚恐地退後兩步,肩膀撞在走廊對麵再難動彈時。許佳微笑著繼續向前:“你愛我……”

“愛,我愛。”

劉穎的嘴唇稍有些發青。

許佳靠上前,將她壁咚在走廊牆麵邊,又湊到她耳畔輕聲問:“害怕的話,我安慰你。”

停頓一下後:“我保護你。”

“你根本不了解事情的嚴重性。”劉穎說了一句,進而再次重複:“你根本不了解。”

“我就是做這個的。相信我。”許佳勸慰道。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可是,你為什麽要相信BE集團?我告訴你,他們沒有一個好人。但凡是BE集團的人,你都不要信;但凡是BE集團的說話,你都不要聽。他們是……他們是在,害你。”

女人的聲音急促而緊迫。

她這過分激動的反應,難免令許佳產生出了些許疑慮。

而劉穎仍在說話:“你根本什麽都不明白。BE集團,那兒的人都是漢奸——他們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們的人在做什麽,你根本不了解。他們之所以要交給你所謂的克隆生物,之所以要讓你在南極點照顧、觀察所謂的克隆生物,他們根本是騙人的、他們就是想害死你!!”

“為了國家給的兩千萬?”

反問一句後,許佳強忍住笑意:“親愛的。你難道就沒想過他們這麽做會得不償失嗎?”

“不不不。”劉穎的聲音越來越快,聲調越來越高:“你根本不明白!!”

“我猜,我應該是明白的。”

許佳歎了一口氣。

他順著她的意思往下說,以求令這個女人能早點兒從不安中逃出來:“你想說的是,他們在伽利略巨鼠身上修改了基因數據,令巨鼠本身產生變異。這項變異在兩年半後的今天突然發作,倘若我不迷途知返,就會落進BE集團的圈套,被他們用這東西害死。對不對?”

“不,不。”

劉穎孤零零地盯著他的眸子。

她的眼睛,清澈而冷靜,冷靜得有些駭人。

“是BE集團,一切都是BE集團在搞鬼。可是,可是並不是這樣的,我要說的並不是這些——你養的那隻老鼠已經不行了,現在再追究什麽已經晚了。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假裝什麽都沒存在過?其實,那隻老鼠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把它丟進回收爐,讓它成為科考站的養分,從此忘掉它,咱們在這兒快樂生活一輩子……這樣不行嗎?”

“哈……”

許佳啞然失笑。

他本以為劉穎會像自己想的那麽說。

可是,為了在辯論中勝過自己,這個女人卻選擇了另一套更為瘋狂的說辭。

“好,好,我知道了——總之,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對吧?咱們把我這次來南極的任務目標丟進回收爐,讓我記錄下的數據成為一堆廢紙和爛數字。然後咱們兩個從此以後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一心一意隻在這兒逍遙快活的過一輩子,就算BE集團派人過來也不回去,說不定還得由我開槍將它們的直升飛機打下來……”

“對、對!!”劉穎的眸子驟地一亮:“就是這個!”

許佳略顯無奈的抿起了嘴巴:“什麽這個啊。”

咚!

他朝這姑娘的腦袋輕敲了一下。

“沒了數據,沒有研究生物,咱們可就變成賣國賊了。”

歎一聲後,許佳繼續說道:“二十一世紀是生物學的世紀。國家之間的競爭,就像是一場賽跑——咱們倆毀了研究數據、再毀了國家辛辛苦苦造出來克隆生物,這相當於白白浪費了資金和時間,讓咱們國家在技術進步的領域內落後美國、歐洲它們三年。”

“這是大道理。接下來還有小道理——劉穎啊劉穎,不是我說你。你想,咱們倆不過是兩個升鬥小民,就因為自己待在南極感覺害怕就弄死了國家的資產、破壞了國家的資料——要是真做了這樣的事,別說回國了,他們肯定會派電影裏經常出現的那種……嗯,特種部隊。國家肯定會派特種部隊弄死咱們。到時候,你說該怎麽辦?”

許佳認定自己的話有理有據、令人信服。

可是,劉穎卻仍呆呆地盯著他:“不會的。”

女人的瞳孔似乎是空的,但一眨眼,她那清澈如水的眸子中,便又噙滿了感傷的熱淚。

“BE集團不會派人來的,國家也不會,誰都不知道咱們在這兒,就像沒人來接我一樣,他們也不會接走你——佳佳,佳佳,就算在這兒待一輩子,我也願意。就算永遠離不開了,我也願意,隻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麽都願意……殺了它,丟掉它,連同那些可怕的鼠毛一起全都丟掉,就當是為了我——好嗎?”

她這般說著,言辭懇切。

可在許佳看來,這卻隻像是小女孩的撒嬌與無理取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