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失敗了?”

許佳盡可能照顧著李子明的情緒。

他順著當下的話題,繼續將後者的情感向前推進:

“也就是說,你不是故意殺死了自己的朋友?”

“我哪會做那種事!”李子明驟地爆發出一聲陰鬱的咆哮。

他一會兒攥緊拳頭,一會兒又將視線移開,挪向門旁。

這個男人,顯得困坐不安:

“我愛我的朋友。”

他抬起手,極其煩躁地撓了兩把後頸: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他媽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朋友!就是我死,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去死。我……”

越說,這個男人的聲調,便越淒哀。

他顫抖著嘴唇,視線開始迷離不定。他將目光重又轉向前方,一直瞪向了更衣室通往洗澡間那邊的自動門,過會兒,才喃喃自語:

“哪兒有人。”

他突然側抬起頭來,惶恐地看向許佳:

“哪裏。就在那個地方——我也不知道那是怎麽了。可是,那兒……”

他很小聲地說:

“有人……”

***

耀眼的白光深深戳入眼眶,攏住一切,繼而包裹住了眼球。

雙眼早已適應了雪橇車上的燈光。可是,當雪橇車真的駛向營地的那瞬,李子明卻依然品嚐到了瞳孔被輝光刺痛的燥鬱感。

“這一次……”

李子明按著身後坐著的帳篷布,挺起身體。

他朝前方左右張望,卻隻尋見了一片與此前全然不同的景象。

“又變了。”

工具和雪橇車上的裝備散落一地。

部分被風吹拂過的雪地上,漫布著難看的黑色汙痕。

“你們快過來!看!這次不一樣!”

前方,在劉勳猛拽住韁繩的同一瞬,李子明不顧營地危險與否,先行扯住韁繩,強行拖緩狗兒們的腳步,而後直接從雪橇車上猛跳落下。

他狠踩進雪地裏,勉強穩住身形,才便朝身後大力揮手:

“馬榮梅!馬榮梅——!你過來!”

一邊喝著,他一邊止不住臉上的狂笑。

“哈、哈(喘息)哈嗬——果然不一樣。果然。果然!我就知道!隻要咱們的速度夠快,他們就絕對來不及……”

“你等下我!”劉勳突然叫道。

“哈哈,哈哈。”

可這會兒,李子明卻什麽都聽不清了。

他大闊步奔向營地,在爬上高坡的瞬間,這個男人一眼便眺向遠處那半敞開著的帳篷口——卻見,在那片由光湧出的“牢籠”裏,有人形的身影在攢動。

“喂!”他高聲喝道:“你——!”

李子明邁大步向前奔去:

“你們!我逮到你們了!”

他哈赤、哈赤地喘著粗氣:“告訴你們——這一次,你們這回誰都別想跑!”

驀地,那佇立在帳篷邊上的人影猝地一晃。

李子明以為那人想逃。可是!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哪還能讓這畜生逃掉?!

“你——!”

他叫道:“我他媽讓你站下,沒聽見嗎?!”

如此吼著,他順勢掃視周遭,卻從一堆被搞亂了的壓在冰上的工具裏,瞧見了一隻半凍在冰層裏的冰鎬。

這玩意兒他們帶了一些。最初準備的時候,是為了有機會攀爬冰山時用的,可自從登陸南極後,新龍魂團的隊員們卻很少有真正用到它的機會——包括這一次在內。這一遭,李子明仍不希望它被自己真正派上用場。

“你!”

李子明往出猛拔那冰鎬,可它卻被歪凍著,任如何用力往出拽,也弄不出來。

“……”

離得遠遠地,那個“人”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但卻像意識到了李子明站在這邊。這令他感覺極不舒服。

“哈、哈……”狠狠用鼻子喘了兩次,李子明突然發狠,將冰鎬往前一扳,再往後一拽,就此將這武器從凍得極嚴密的冰麵中掘了出來。

“你……”他往後一栽,險些倒地。

這幾日來,他心理方麵承受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這會兒,身體和心情上確實有點兒……

“你小子……” 可是,就在他試圖進一步開始威脅時,那個與他對峙著的BE集團員工(至少他自己是這樣認為的)卻從遠處轉身奔逃!

“X你X,你他媽站下!”

李子明厲聲嗬斥著,有意將冰鎬拋出去砸那人的後背,卻又害怕武器被奪走。

於是,他稍一穩住身形,就直奔那試圖遁走的背影而去。

“子明——!”

自他身後傳來了馬榮梅的呼喊聲。

可這會兒他卻什麽都顧不上了。一心一意,隻想著捉住那個BE集團派來的混球,先他媽痛揍一頓,再逼著他交代自己所有同伴的下落還有王南山、孫吾那兩個畜生究竟為什麽要這麽做!媽的、媽的!一群畜生、狗日的畜生——!!

玩我是吧?

你們想玩兒我是吧!!

好啊。

那老子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就陪你們好好玩玩——!!!

大闊步直奔那人而去,李子明卻隻感到頭暈目眩,眼中的一切,都翻飛成了幻覺般的飄絮。肺腔裏的呼吸聲不停提醒著他“時候已到”,可他就是不肯死心——眼見著那道身影在黑暗中越逃越遠,他本人也開始在黑暗中越陷越深,漸漸地,李子明心中那本已被憤怒之情融化了的恐慌再次飄搖浮起——這個家夥,他當真是……

太黑了。

再繼續向前,連腳底下是什麽都看不清了。萬一我不小心踩進雪窟窿……

(……)

一咬牙,李子明攥緊手中的冰鎬。他已追了那人許久,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越遁越遠,他隻得放棄,但在轉身時的一瞬——於回眸的片刻,他卻冷不丁瞧見了那個全部身形已幾乎都隱藏在了黑暗中的家夥,他正怔怔地看向……

他看向了……

“哈啊……”李子明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張,臉……

那是?

是?

戰栗感油然而生。

一切的憤怒與憎恨,在這個瞬間都被恐懼的輕爆聲淹沒。

他的心靈成為了寒與暗的俘虜,他的靈魂也近乎癡癲——所以說,為什麽?

這個家夥,他當真是……

我?

你是……

“……”

黑暗的氤氳中,一張他再清楚不過的臉,麵對著他。

哪怕離得極遠。

即便,離黑暗極近……

“你……”

話尚未出口,伴隨著一陣猛烈揚起的霜風,李子明迷了眼。但當他重又放下顫抖著的手臂,試圖再從那片該死的黑暗中找到那個正凝視著自己的自己時——這一切,卻都已再度沉寂於極夜。

黑暗之外,是更深沉,也更陰險的幽暗。

胃部突然感受到一陣劇烈的**。沒來由的,他感到事情不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會被引來,很可能是真被引了過來。真正的危險不是這裏,更不在前方——而是,身後。倘若這個我看到的“我”又回到了那兒,假如他在我的朋友和新女友那兒占據了我的位置。我該怎麽辦?

為此,李子明急回轉身快步奔回向光明。

那個營地,至少在現在這個時間線上,仍能給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