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許佳醒得很早。
可出了房間,洗漱完畢再折回去敲李子明房門時,隻一碰,門就開了……
“……他今兒起的真早。”
也不算少見多怪。
畢竟,李子明還有比今天更早的時候。
隻是不知,他這會兒是又到娛樂室借酒消愁,還是去食堂暴飲暴食了。
總之,近來許佳很少管他。這倒不是因為他對李子明有多信任……而僅僅是,在這個該死的地方,誰都需要一些獨自緩解壓力的空間。
離了房間,許佳順路走去餐廳。在那兒,他果然找到了一身格子襯衫、長外褲,胡茬也剃得很是幹淨的李子明。
“你挺早啊。”
“……”向著許佳尷尬笑笑後,李子明不說話,僅是埋頭接著喝他那一小碗湯。
見他不言,許佳也不想觸對方的眉頭。天知道他昨個兒看見的那個人是他哪一個同伴!既然如此,繼續給對方更多的時間調整心態,自然是最好的辦法。然而,就在他來到接餐口前,訂了兩份吃的,準備將其中一份給蔡安娜送去時——就坐在他後邊不遠處的李子明,卻忽地問道:
“它怎麽樣了?”
“嗯——?”
許佳往後一看。
“你說蔡安娜?”許佳笑著說:“她好得很。”
“不是她。是那隻大老鼠。”李子明卻依舊坐著,沒有轉身。
“它嚇了我一大跳。”深呼吸一聲後,這個男人接著說:“盡管我知道自己不該問。可是……呃,它還好嗎?”
“它也好得很。”
如此答一句後,許佳撇嘴輕笑了一下。
他搖搖頭,從機器人那兒拽來盛餐的盤子,道:“其實我也挺不好意思的。瞞了你這麽久——可你得知道,這個是保密原則。我按說是不該讓你知道的。”
“哈哈。”
李子明笑了。
他反問一聲:“可我知道了一點兒。你覺得,BE集團會不會殺我滅口啊?”
“他們可沒那麽閑。”
許佳道:“假如咱們還能被BE集團接回去——我是說萬一。萬一一切都沒問題,萬一咱們都回去了。要不了幾年,你準能在國內任何一座一線城市的大街上,瞧見有人在溜這種小寵物。”
“你說那個是寵物?”李子明的興致似乎被提了起來。
“你瞧我這嘴。”
許佳裝模作樣地輕扇了下自己的臉:“其實,這個我原則上也不該講。”
“等有時間了。”李子明道:“我還能再看看它嗎?”
“那可不成。不過,假如BE集團在十月份後還沒來,等將來咱們仨往南極邊緣逃的時候,你有的是機會看它!”在笑的同時,許佳仍不忘刻意提醒對方:即便BE集團沒來,我們也仍有逃生的可能。
畢竟,他可實在不敢保證人在絕望狀態下能做出些什麽事來……
倘若真是絕對的絕望,倒也罷了。
可至少,許佳現在仍沒達到失去希望的程度——正因如此,他才不希望這個人還算不錯的李子明失去認真活下去的信心。
“BE集團……”
如此說著,李子明麵對著餐桌,低聲地笑:“嗬,他們是真夠混蛋的。”
“我也算是被騙來的。那些人承諾給我一大筆錢,這咱們應該提到過。”許佳循著他的話,也順帶發了下牢騷。他歎一聲,道:“等我們活著回去以後……”
“絕對能的。”
李子明的左臂壓著桌子,身體整個側了過來:
“我信任你,也相信我自己。隻要有咱們兩個在——別忘了,我可是徒步旅行團的成員。等到了需要離開科考站的時候,你盡可以隨便指使我。我敢保證自己一定能幫好你的忙。”
說話的時候,他一擼袖子,展現了自己結實的小臂。
他說的倒也不是胡話。在之前的外出探索中,李子明已證明了他在外麵時的應變能力。正因為曾有過險些墜進雪坑,卻被對方一把拽回來的經曆,許佳才願意真心信賴這個在南極新交的朋友。雖說,許佳始終是多疑的,可他卻並不覺得李子明會在關鍵時刻將自己推下深淵。
(這個人,是好人。不是四兔子。)
“這個我知道。”
於是,他以肯定的笑容回應了對方。而後便端起餐盤:
“咱們過會兒再說吧。她那邊,我實在擔心她餓壞了。”
“哈——這將來要是找到你女友~~”李子明壞笑著眨了下眼。
他撂下筷子,湯匙歪在還剩一點兒的海菜湯裏,笑聲震得湯水微微顫**。
許佳可不想跟他繼續討論等找到劉穎後自己將麵臨怎樣的處境。反正他也知道……那肯定不是粉紅色或玫瑰色的未來。雙手捧花更是連想都別想。畢竟,無論事情的前因後果是怎樣,都始終是自己親手將她趕出了科考站……
……
喂了蔡安娜,又用從洗臉池投濕的毛巾為她擦了臉和手後,許佳將餐盤帶回了餐廳。這一次,李子明人已不在此處。許佳又滿科考站的找了一遭,直到最終在影音室裏找見抱腿坐在彩色海綿泡沫地上,盯著大熒幕裏那幾個擺各種怪動作並發出怪叫聲的角色嘿嘿傻笑的李子明時,才算心安。
在門開的時候,李子明也注意到了他。
彼此問一聲好後,許佳就離開了這一帶。他喂了小白,還領著這隻大耗子做了會兒運動。當意識到這或許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的“重新恢複常態的生活”時,他稍有些感慨,可細想起來,其實這些也不怎麽正常……自己僅僅是習慣了這一切的詭異。也僅此而已。
倚在實驗桌邊緣,他目光漸有些呆滯。
不知怎的,許佳又記起了那本筆記上寫著的幾行字。
“我會連同大家的份,活下去……”
呆呆地想了會兒,他抽地一笑:
“這聽著還挺像李子明。”
而後,他抬起手,往自己小腹處撓了幾撓。
“活下去啊…可這明明是我的字。可是,我這兒分明就隻有我一個。要是說我把他們那些人當成‘大家’。那也挺奇怪啊……”
他微張著嘴,輕輕將唾液在唇邊鼓成了脆弱的泡泡。
“是他寫的?”
“不對啊……”
“是我寫的?好像更不對。我為什麽要寫這種東西?”
他輕輕前搖著身體:
“蔡安娜。”
一邊晃著,他一邊自問:“她真的不知道嗎?”
思慮及此,許佳又有點兒想追問蔡安娜一些事。可是,之前從她那兒得來的那些情報,卻實在壓得他不輕。眼見著自己又要往糟糕的方麵想了,他便握住拳頭,往自己頭頂用力亂錘了幾下——畢竟,想太多事根本沒用。
“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他道:“得想辦法讓他倆活下去。我們都活下去——嗯?等等!這樣說來,難道……”
許佳驚駭得瞪大眼睛:
“難道說,最後活下來的隻有我?”
“活下來的人隻有……”
啪。
他忙給了自己一個耳光。不為別的!本已決定不再多想,卻還是總胡思亂想這些個雜七雜八。實在該打!
“再說了,要是他們都死了。我哪兒還可能活……”
啪!
這一次,他狠狠地來了一下。打疼了,直疼得他呲牙咧嘴了。這才算好……
“我打死你個不爭氣的!”
一邊輕吸著涼氣,他一邊揉了把自己這被扇得火辣的左頰。小聲罵一句後,再好好揉了會兒,這才將好險又鬧亂了的心收回。可再這之後,他呆了挺長時間,竟忽然道:
“不管怎麽說,都一定是我在某個時間線上寫了這些。”
而後,他便垂下頭,再次陷入了本該再也不想的沉思:
“可問題是,那到底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呢?”
“我又為什麽要寫下這幾行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