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們在說“我”的時候,他們想表達的往往是真的“我”。
但當他們變換口吻,開始說“你”、說“咱們”時。莫非他們想闡述的,是真確的同情嗎?
不是這樣的。
我的朋友,請相信我的斷言:
你所知的這世間任何一個存在著的人,無論他或她是誰。無論他們是貌似自私、假裝誠懇、自詡中庸,甚或是率真純直……你所知道的他們中的每一個,均毋庸理會他們的自誇或自貶,更無需在乎他們的真心是何等模樣——畢竟,存在於人類靈魂的本質中的,隻有自私。
愛源自於自私。
恨也一樣。
……現今的許佳,則充其量隻是想讓自己的心情好受一些。僅此而已。
他猜自己已不再愛劉穎了。或許。
……
人在這世上真正需要的是財富、財富,以及財富。
擁有錢,你就擁有了整個世界。金錢除了不能幫你從這該死的南極活著走出去外,什麽都辦得到!錢買得來愛情,買得來自尊,更能換回歡笑和浪漫——除非是個傻子。否則,誰會將一切寄托在除金錢和權力以外的雜事上呢?
然而,南極除外。
“槍是我的權力。”
“生命是我的金錢。”
將鐳射步槍從槍櫃裏拿出來後,許佳將彈夾裝好,又在確定了保險確實關著後,拎著它往門廳的方向返。
……可他仍忘不了劉穎。
哪怕隻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可是,劉穎愛我。
他心想:至少她當時看上去是真心喜歡我——可是,像這種事,誰又能分得清真假呢?
“至少李子明是值得信賴的……”
他歎息著說:“我救了他。”
“這是事實。我救了他。他又不是個壞人,至少他一定不是個壞人——他不會背叛我的。李子明和劉穎,和其他人都不一樣。等找到劉穎後……我還得帶上蔡安娜,隻有他能幫我。再說,我還得對他們所有人負責……”
自言自語至此,他再歎息一聲:“而我是這裏唯一能被依靠的。”
“誰都能垮,可我不行。”
“我得為了他們活著。”
“為了蔡安娜,為了李子明,也為了那隻小耗子——或許還有劉穎。假如沒了我,他們該怎麽辦呐?”
溫暖湧入心中。
正因如此,許佳握緊了手中的槍。
他深信自己是當今唯一能創造希望的英雄。他不能輸——哪怕每個人都絕望了,自己也得驕傲的站立於冰原之上。他必須揮舞幹戚,必須同一切的罪惡和恐懼戰鬥——即便,他已不想再繼續掙紮。
***
我已經什麽都沒了。
李子明想,我是真的什麽都不再了。
他想,我的曾經的那些曾貌似喜歡我的女人們,假若被她們看到了真正的我。還會有誰愛上呢?
不是喜歡這個開朗、陽光、魅力非凡、幽默、大方的李子明。
而是,喜歡那個消沉、陰鬱、渴望著愛、沉寂、自私的李子明?
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遙望著玻璃中那與灰蒙蒙的風雪一並朦朧了的倒影。隻一抬手,他感覺,自己仿佛即將抓到那曾依稀存在過的自己。
可那倒影卻極空虛。
無盡向遠方延伸開去的,是斑駁錯雜、散成了一朵朵嬌豔冰花的鮮雪……
於是倒影愈發空寂。
越看,他便越意識到不像。裏麵的那個——就是那個,貌似很好、很不錯的男人。他到底是誰?
“我……”
當人類開始反複念叨“我”這個字眼時。人是孤寂的。
心化成了一片寂靜的荒漠。李子明開始真正從玻璃中,更從對那具挖出來的藏在冰塊裏的屍體裏回憶起真正的自己——一個並不想活得如此疲憊,隻期盼能悄聲哭泣著的一個愚蠢而虛弱的男孩,卻在一聲又一聲源自於未知的尖嘯聲中,執拗手捧著他那不甘死去、不願就此被掩埋的小小心願……然後,便死去了。
“是我殺了他。”
他抬起手,卻不知此刻的手是否仍是自己的手。
他眨著眼,可眼眶中眼球的溫度,卻極冰冷。
那兩枚小小的球在眼眶中晃動,像裝載在盛滿了水的浴缸裏,隨水紋的**漾,來回翻飛。
“是我殺死了我自己。”
愈發恐懼。
從某個時刻開始,強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認識不喜歡的人、說不喜歡的話、再抒發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歡的理想。
說什麽狗屁的改造世界?
談什麽,屎一樣的開拓未來!
什麽做生意?什麽炒股?什麽徒步旅行?什麽將來想進軍影視業、政界?
我在表演給誰?
誰在看著我?
不……
他恐懼地捧住臉。眼睛瞪得很大,呼吸聲也夾雜了更多粗糙的聲調:
“我並不是。”
他道:“我!我不是……不。這些本不該是這樣的,我——”
然後,回憶裏便隻剩下了女友們、朋友們曾笑過的那些很是燦爛的微笑。
可漸漸,李子明卻感到一切都像極了嘲笑——最初時,我曾想做的事。那個曾恐懼著一切的我,他原本想做的事,那個本該是我的我,那個本不該死掉、本該讓現在站在這裏的這具木偶般可笑的東西去死的我——在他的夢中,曾有過誰?
得不到答案。
唯有那一張又一張臉上的微笑,漸趨可怖,漸趨猙獰,仿佛要吞吃掉世間的全部。更好似是,早就將他曾真正夢想、真正渴望過的意誌消化了個幹淨,融在腸子裏,成了一泡滾燙惡臭的屎,傾瀉而出……
“啊…啊——!”
李子明掙紮著想從這裏逃走,但走出幾步,卻前後左右、上下四方都是這些嘲笑著的猙獰的臉孔。
他哀嚎揮舞著手臂,想將這一切從自己的腦中、心中、瞳孔中趕走——但沒有。原原本本留在這邊的,仍是那些可憎的蠢物,但聽得一聲尖厲的嚎叫,又是那聲音!可是……耳中卻嗡嗡作響,再聽不得一絲一毫的音階。再一頓,整個身體就都好像蠟燭樣融化了……
假的。
於是,他想:
我這一切,從生到死的全部。
皆是虛假。
在暗暗陰霾中沉沒的,竟是我的靈魂麽?
那麽勳章……
啊。
他想到了。
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山川,分開了廣袤無垠的泥土。他驀然覺悟。對啊,這一切本該如此。它就理應是這樣的,難道不是嗎?
……
假的。
我的全部,我的一切,我所有耗盡心力抽幹剝離開來的生命,皆是一場罪孽交織的騙局。
不止我的女人們,我的熟人們,我的父母親戚,我自己……
就連我唯一的那個朋友。也必然是虛無的。
我本不該存在。我……
不。
他掩著額頭,緊閉著眼,眉毛深鎖。
我本就不是存在的。
我生來即是場騙局。
我的生存,我的夢想,我的決絕,我的奉獻,我的冷漠,我的熱情,及至於我未來即將麵對的死亡。
呲啦——
很輕的一聲,門扉作響。
許佳拎著鐳射步槍闊步而來:
“你準備了麽?”
問一聲後,他注視向垂首掩麵不語的李子明。先是一怔,繼而稍有些困惑地問:“你怎麽了?”
“我隻是……”
李子明欲要開口。
可才要說話,想死掉、甚至是想將一切毀掉,要將能看到的所有活物都殺光的衝動,便膨脹爆湧而上。
於是,他說:“我還在想我朋友的事。”
他道:“他是個好人。”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卻沒了;你還有可能找到你的女友,可對我而言……”
窗外,夾著豪雪的咆哮著的暴風聲,被隔離於牆壁之外。
於是一切便都顯得寂寥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