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你知道嗎?!”
李子明端著鐳射步槍,將槍身緊壓著胸口。
他緩步行走,神情恍惚,卻自沙啞的喉嚨中吐出清晰的破音:“你知道嗎?!我本來想相信你。我曾想過要相信你的!”
呲啦,呲啦……
他拖步前行:“我想讓自己相信你是個好人。”
“我也想信啊——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嚎叫)!不管如何,我都不該恩將仇報——你他媽的知道嗎?我真的想相信這一切。我寧願拚了這條命也想啊!!”
循著先前聽到的聲音的走向,他繼續搜找。
“你能聽到吧?!”
“我說。我該說的是!在這之前,我是真的、真的、真心把你當成了一個好人……”
“可是,不對。”
“全他媽的不對。你不對勁兒啊!即便我強求自己相信,就算逼著自己要信任這一切——可是,你。你至少得給我一個相信別人的空間吧?可這始終是一件事接著另一件。本來我就不敢信了,我的朋友、夥伴,我的那些個重要的事。我全都沒了啊!”
他陡然拉高聲調:“就連我自己也快沒了啊——!”
“這樣有意思嗎——?!!”
“對你們來說,對你們BE集團而言。這真的有意義嗎?!”
“我們是人!!”
“無論如何你們都不該這樣做。我說!無論如何,你們都不應該這麽做!你們到底對我的朋友,你們到底都對我幹了什麽?憑什麽他會消失?為什麽我得落得現在的田地?你們!你們都對我的腦袋玩了什麽!我怕啊——我究竟是誰啊?為什麽要讓我覺得我不是我?為什麽?!”
“我是人!!就算再重複一萬遍,我也還是會說,我是人!!”
哐!
他驟地猛踹牆壁。
“我不是哪兒來的,可以被你們做實驗的畜生!我不是!!”
“你告訴我。”
他叫道:“你來,你告訴我!你告訴我這一切。你告訴我這都是什麽!!”
“為什麽?”
他哀嚎著:“為什麽非得是我?我到底是哪個?就算我真不是人——即便我是被你們造出來的什麽不是人的東西。至少跟我說。至少叫我知道我究竟是誰,就這麽點兒。我的要求就這麽一點兒。你告訴我就不殺你,我發誓我絕對不殺你了。許佳——!!”
淒厲的吼叫聲,震撼著寂靜亮白的金屬長廊。
頭頂的光一片連著一片,一團黏著一團,所有的淒慘了的泛白的輝光,交雜不定。
這一切仿佛和空氣混著,成了一灘永遠都沒法染白的盛在碗中的灰黑色的粥……
許佳身在食堂。
這兒就是盡頭了。
再想走,已沒有了繼續奔逃的方向,他無力施為。無論是想逃向倉庫還是門廳,皆是徒勞。哪怕在冷藏庫的其中一間裏有密室,可李子明隻要跟過去,就不可能發現不到——這已經是極限了。再逃下去,無非是自己死得更加恥辱,可是……
許佳背靠著牆壁,喘息得瀕近力竭。
他將手亂抓,卻胡亂碰在石製的櫃台上,緩一滑,連他本人一並栽仰向了身旁的餐具車。
嘩啦——!
他的頭重重磕上餐具車的一邊,緊接著,臉向下滑,便也貼上了冰冷的餐車外殼。猛地一激,他立時驚恐地打了個冷顫。
也就在這個瞬間——呲啦。
隨著自動門的聲響,那原本遙遙不見的步子,竟清晰得像兩柄不斷揮砸在皮鼓上的木槌。並不疾,卻每一下都敲中了許佳心底最虛弱的所在——他惶然仰麵看去,隻見李子明麵色如蠟,呆滯地抱著鐳射步槍緩步走來。但隻從門內走出幾步,便站在那兒,駐足不前。
“你死期到了。”
如此,李子明抬起槍口……
“等等!”許佳哀嚎:“等等——!你先等等!”
“……”
李子明手指勾著扳機,卻不按下。
他停頓著,時間仿佛在這個瞬間宣告終結。
他盯著許佳,目光卻是空洞的。仿佛從未看向許佳,而是畏懼著,某個不知名的存在。
他嘴唇動了動。
半晌:“你死期到了。”
“我真的是好人。”
許佳軟坐在地,眼凝視著黑洞洞的槍口。他口很幹,想在人生的最後瞬間對李子明大肆謾罵,卻難以啟齒——眨眼時,孫吾腦袋被開了個嘶嘶冒著熱氣,更散著焦臭味的那副景象,已在他眼前反複重播。再一頓,自那黑漆漆的創口中,便猛地竄湧出了無數妖魔鬼怪,它們緊縛著他、吞食了他的血肉……再而後,一切便都靜滯了。
許佳道:
“我還不能死。”
他喘聲說:“我還得給國家辦事,我還得照看那隻老鼠。我有重要的任務在身上,我是很關鍵的人,殺了我無異於賣國!你不能這麽做。”
他陡然拽高了聲調,近乎嘶吼:“你不能這樣——!!”
他解釋著:“我救了你。是我救的你,你難道能全忘了嗎?我救的你。是我!是我!要是沒有我……要是沒有我,要是我那時候沒管你,我當初要是沒管你這個在外麵凍得快死的,我假如沒那麽做。我不可能落得現在這步。你絕不能殺我!”
許佳往後蹬,手也往後壓。他的脊背緊貼著牆壁,卻一滑,直墜向了與廚房相連的那道小門邊:
“你不該殺我。”
汗水浸著衣服,卻未透。
最直白的感覺是一切都被繃緊。全都上了弦,卻沒想要張弓射箭,而隻是將那弦拽著,靜待撒手……
他瞪向李子明:“你不能殺我——!!”
“……”
李子明仍不言語。他手指來回下壓,卻始終沒能下定最後的決心。
忽地,他說:“你跑了。”
他又道:“我這次不會再犯錯了。”
“可我犯了錯——!”許佳叫著:“你以為自己是怎麽拿到槍的?!是個人,就把槍放下!你來!用拳頭、用腳,你掐死我!你打死我!”
他狠狠捶打著胸膛:“你直接衝我來!別當個懦夫!”
“我已經不會再被騙了。”
李子明本已慢慢壓下槍口,卻在這個瞬間忽地將槍口上抬。伴隨著許佳一聲瀕近歇斯底裏的嚎叫……激光,卻仍未綻放。
李子明從雙腿、雙膝,一直到身體,再到手臂和手。他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在發抖。
連帶他手裏的槍,也顫抖得不堪一用。
但正在恐懼的卻不是槍。正如同殺人的從來不是凶器一般——恐懼的隻是人。倘若有誰被殺死,殺人的,也隻會是人。
“我是平民。”
李子明咬著牙,竭力壓抑著顫動的喉嚨:“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人。你還說自己是我的恩人……我,我不想殺人。”
他道:“你說實話。”
他又道:“我求求你,講幾句實話。真的不必太多——我到底是誰?求求你告訴我,我究竟是誰?”
“我怎麽會知道你是誰!”
許佳卻驚叫著:“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嗎?!我怎可能知道你是誰!你說自己是李子明,除了李子明,你還會是誰?!”
“我不是——!”
驟地,李子明突然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我不是!不是——!!他才是李子明。那個你自己說從外麵挖出來的,那個你假裝不認識的屍體。他才是李子明!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怎麽可能不是?!你說,我怎麽可能不是我自己!可是我真的不是!我不是——!!!”
他退後一步,竟險些昏迷倒地。可卻及時止住步子,重揚起暈眩了的頭,搖搖晃晃,再次站定。
“我怎麽可能不是我……”
如此,李子明的臉卻扭曲成了極難看的模樣。
他往前壓出右腳,身體卻因疲憊與虛弱而搖晃:“我是我。”
他道:“我活過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
“這是我的人生。”
“它不該是別人的。”
“……可這是什麽?”
“到底是誰。”
他痛苦地抓著頭,將頭狠狠壓低,槍不離手,眼睛也鎖定著許佳。可他的精神,卻幾近崩潰。
“你究竟為什麽?你們為什麽要這樣做?你們為什麽?求求你……算我求你,你救救我。許佳——你說過你救過我,那你現在就救救我。我究竟是誰?到底我還可能是誰?哪怕,我是被你們BE集團造出來的什麽東西也好。至少告訴我,我是誰。現在我什麽都不想再管,我隻想讓它,讓我的腦子清淨下來。我……”
他跌跌撞撞著跨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