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頭生物並不擁有眼睛,因為在它的外圍已經沒有任何需要觀望的東西存在。】
許佳回到娛樂室,開了瓶酒。獨自飲掉。
【它亦沒有耳朵,因為外圍沒有任何需要聆聽的事物。】
而後,他離開這裏,分別去察看了小白和蔡安娜的情況;見他們一切安好,方才離去。
【外圍沒有任何的氣息,所以它不用呼吸。】
這一番折騰之後,才又回到餐廳。
走回到李子明近前,也不吱聲,隻是仍那麽呆呆地盯著。
槍在已略有些凝滯的血液中,依舊占據著原本的位置;人的屍體卻是冰冷而僵硬的。
許佳模糊地觀察著對方的屍身,恍惚間,卻困惑起了一個古怪的問題:人死後,還會有魂靈嗎?
他猜自己或許曾思考過這個問題。
然而——倘若人當真擁有靈魂,那麽在李子明死後,他的魂魄,當真還會往返到極樂世界嗎?
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實。
不止是李子明已死的這種概念。甚至於,就連他是否曾在這世上存在過一段時間的感覺,都漸變得不再真切。
許佳不說話,也不動作。他呆坐著,心裏卻在想:下一個會是誰?
【它沒有任何的器官,因為在它身邊沒有任何東西會被它吸進或由它排泄,所以不需要進行任何消化。】
然而,時間終究還是要流動。
該繼續做的事,也終究還得讓它繼續。
回去拿鑰匙開了後廚的門,他又破解了一台機器人,借著它的協助,將李子明的屍體載運到了擺有陌生人屍首的儲藏庫。而後,他便整理、清掃起了肮髒的餐廳,將那些血掃除幹淨,將擦幹血用的毛巾分解,最後還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擦拭地板的工作……誠然,這很簡單。
這個的地板很容易清潔。
沒耗費多久,餐廳就又恢複到了初時的模樣。
許佳將殺死李子明的餐刀丟進了洗餐具的櫃子,之後機器人自然會處理它——等待清洗結束後,一切就又會回到最初的起點。就像李子明從未來過,也從未活過一般……朋友?我許佳,在南極哪裏曾有過朋友。
做完了一切,他又回到了原處,再次坐下。
依舊是初時的那張餐椅。視線注視著的地方,也依舊是李子明曾躺過的地方。
“完了。”
他自言自語著:“這次總算是完了。”
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也不回頭,隻是緩步回到了娛樂室,繼續去喝那瓶,他剛才並未喝完的紅酒。
那上麵寫著的都是洋文。
他並不認得。
喝了一些,娛樂室裏還有點吃的,便也吃了一些。在昏暗的光中,一切都仿佛地獄般甘甜——所有的事,都在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當死的都將死去,活下來的,則依舊得繼續生活……於是,將最後一口抿掉後,他決定再去開另一瓶。這樣真好。
【造物者構想出這頭能夠自給自足的生物,這比其它缺乏一切東西的生物來得完滿。】
有時候,他總會想。
或者說,隻有在現在這樣的時候,他才會想。
想李子明……
想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真是個傻子。”
於是,他說:
“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誰。這要是幌子,那可真蠢到家了。”
“你是李子明。”
許佳本想再對著瓶嘴飲,卻無力抬高瓶子,便隻得作罷。
他取了個杯,倒滿,慢慢地舔。
“我是許佳。”
“科學家。”
“科研人員。”
“科學工作者。”
他接連強調著自己的身份;而後,好像害怕瓶子會突然從自己這兒逃掉而抓緊的手,竟略有些顫抖。
“至於你?除了是李子明,你還能是誰?”
“人類別思考。”
“人這種東西,就是善於目空一切。”
“……”
他略抬起杯子。
卻見,仿佛被燜紅了的酒液,在剔透的微光間,輝光四射。
“人類將思考;上帝將嘲笑。”
想的很多。
他是真的發現,自己最近這幾個月想了非常、非常多的事。可有什麽是想明白的嗎?一件都沒有。
獨有這酒是真實的。
因為,你喝了,你灌下去,你醉了。這一切的感覺,都是真切的。都是就發生在此刻的——沒來由的,他竟突然痛恨起了自己這該死的名字。許佳,虛假——天知道爸媽當年為什麽要給我起這麽個女生似的愚蠢的名字!我明明是真的!
我的笑,我的哭。
我的思考,我的暴躁,甚至是我此時此刻的借酒消愁。
他站起身。
“這都是真的。”
“李子明……”
頹然坐下。
他麵色陰沉,卻更顯陰鬱:“我殺了。”
“現在是兩個了。”
“孫吾還好。”
“李子明不是壞人——真的,他不是。”
“可我還能有什麽辦法?”
“我隻能做。”
“道理已經擺在那兒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嘶——
他重重地抽了一下鼻子。
沒有淚水。
但是,卻有鼻涕。
【另外,它不需要向任何對象采取任何防衛的措施,造物者認為沒有必要給予任何獻牲到它的手上。】
終於,他在這兒坐夠了。先去影音室想看一部電影,但卻連開頭的幾分鍾都熬不住,便又離了這邊,前往電腦房,打算繼續玩自己最喜歡的那款遊戲。
電腦開得很快。
係統也都很快。什麽都很快,就連載入遊戲的速度,都非常快。
……
他載入了李子明的存檔。
一個白癡,花了好長時間打遊戲,卻始終局促停留在最初的幾個環節,連基地都沒能好好營建。
依舊是Jack。
所以說,這個人到底有多喜歡傑克?
哦……
哦,還是最初的存檔。
最初的存檔?最初的,竟然還隻有他一個人?
他玩了這麽久,竟然連第一個同伴都沒解鎖?
偌大的房間中,偌大的地圖上,隻有Jack在不知疲倦的奔波。
被困在這狹小的一方屏幕裏。
在這,隻有他存在的世界裏……
【它亦沒有足與腳,它的整體本來就是一種移動的手段。它雖然擁有無上的心靈與智慧,但它對移動的概念卻相當模糊,因為它隻在同一個位置上存在,所以它的移動軌跡有如圓球。】
周而複始。
不斷燃燒希望,不斷收獲絕望;新的絕望再次投入火中,再次燃著,卻再不見了希望。
從燃燒的絕望中收獲的,仍是絕望。
“……”
許佳再次墮入呆滯。
他盯著電腦屏幕,清晰得,仿佛看得清那當中每一顆閃爍著的亮斑。
Jack依舊在奔走。
不斷收獲著食物,不斷收獲著水,忙於消解壓力,忙於睡眠,忙於查看外界,忙於排泄。
許佳軟倒在沙發椅間,身子沉沉地陷著;愈加地,他感到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實。
這就是李子明曾感覺到過的感覺?
然而,這熒幕裏的小人,卻在動著。
“大兔子敲門。”
“二兔子瘸。”
“三兔子凍僵。”
“四兔子壞。”
“五兔子瘋掉。”
“六兔子找。”
六個。
已經有六個了。
本來,他本來已經快忘掉了。
“或者是他壞,或者是孫吾;或者是孫吾瘋,或者是他瘋。”
許佳輕輕地擺著腦袋。
“下一個。”
他聽到自己說:
“下一個,也快到了。”
……
【可是隨著它本身的局限,它隻能不住地環狀旋轉著。】
不住地,環狀旋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