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總覺得,自己還應該再看一次那具屍體。
所有的一切都很不正常;但自從“它”來到科考站後,這兒的一切就更不正常了。
……
當打開冷藏庫的大門,進入其中,仔細觀察那具已再次冰封的屍體時。在那人的臉上、身上,他未找到任何異樣的成分。
科考站總共就這麽大。
沒什麽該找的地方,也不存在再搜索一遍的必要。這兒隻有他,劉穎,再加上一個蔡安娜。除了他們仨,就剩下小白這隻基因改造過的大老鼠——除了這些,哪兒還有其他需要在意的東西呢?可問題依舊是現在的問題。倘若一切真不存在異常。那麽李子明?那麽劉穎??
到底是誰變得不正常了?
或許,被做了手腳的是我的記憶,也說不定。
我不該再懷疑她了。
他想,我如今隻剩下她了。
扒下手套後,許佳本想著要不要再去確認李子明或孫吾的情況……可猶豫一會兒,卻放棄了這個荒謬的狂想。
“咕……”
他心情極糟。
踱步走出冷藏庫,心想著或許得再喝點兒酒了——倘若困惑始終得不到解決。那麽,自己今後還要喝更多的酒。他決心重新梳理一下近來的情況,可才開始思考……要不還是,算了吧。許佳心想,反正無論怎麽思考都得不到答案。所以還是,算了吧……
……
如果極夜也有靈魂。它將如何看待被困在此處的幾個,孤寂的靈魂?
許佳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心跳。
他確認了,自己依舊活著,而非身處亡靈的世界。
而在這一方狹窄的空間中,他闊步而行。從一處走到下一處,隻需要耗費很短的時間——自動門應聲開合,當熟悉的窗玻璃再次呈現在眼前時,一如平日般清晰的,就依舊是窗外那紛紛擾擾,從他來到南極後便從未停歇過的,漸暗燈光中的絮雪……
許佳走近前,手撐在桌上,依舊呆滯地凝視向外。
他依稀記得劉穎過去也喜歡在這兒枯坐著,哪怕耗上半天時間也不會厭煩。
可現在?她不再這樣了。
如今她有更多事能做。她迷上了鍛煉,會經常性地看一些電影,還總喜歡找自己聊天——這簡直令他受寵若驚。可是,假若如今這個比從前的劉穎更好、更迷人的姑娘並不是自己深愛的那個女人——那他又該怎麽做呢?
“許佳。”
他低聲問:“你的一切,真的是虛假的嗎?”
“我是誰?”
他輕輕撓著自己**的左臂。
伴隨著痕狀的刺痛與火辣感,漸漸,小臂間浮開了一層淡紅色的痕狀紋路。
稀疏的汗毛散在胳膊上彼此疏離,仿佛一隻隻獨立的魂靈,恰如他曾在夢中見過的那些被吸進地獄中的可憐孤魂們般。可是……他突然想,可是,難道我所在的此處,就是天堂嗎?
呼吸聲再次急促開來,他意識到是自己的思想太過偏激。或許,劉穎本就沒有任何問題,或許當時的李子明是被影響了思想,或許自己的記憶也遭到了篡改……可倘若當真如此,他又該如何確定此刻生存於此的許佳是真正的許佳呢?
除了給小白喂食、除了蔡安娜、除了和劉穎在一起,他仿佛已提不起任何勇氣了。
一種莫名的悸動——妄想破壞一切並摧毀一切的瘋狂感,湧上腦海。
他默默抬起頭,疲怠的雙眼卻猙獰看向從窗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
終於,許佳重重呼吸,將腹中的那些沉鬱全數呼出,這才拍拍臉頰,試圖重振起精神:“好了!該忘掉全部了!”
而後,他再吸口氣:“劉穎——?”
“誒,我在。”
呲啦——
就在他喚出聲的瞬間,自動門應聲而開。
許佳嚇了一跳,卻見劉穎往裏一探身,拿著兩顆紅彤彤的西紅柿走向他:“來一個吧。”
“……”許佳微張嘴,好半天才莫名笑道:“才過來?”
“嗯。”
劉穎眨眨眼:“不然呢?”
她繞過來,倒著壓在許佳背後,再將其中一枚又大又圓的西紅柿反手遞給男友:“來一個?”
“行。”
許佳短促地歎一聲,接過西紅柿,放在桌邊。
兩人背靠著背,許佳凝視著窗外的風雪,劉穎則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兀自吃起了屬於她的那隻西紅柿。
“已經十月了。”許佳說:“或許咱們永遠都回不去了。”
“那就一起死在這兒嘍。”
“我死無所謂。可你——”許佳回頭瞥向劉穎:“你難道不想活下去嗎?”
“我倒覺得自己才是最無所謂的那個。”
劉穎深深地咬了口柿子:“以後啊,未來啊,那些都太遠了。我不關心。我現在隻知道你愛我,你在我身邊……所以,我無論怎樣都好。”
“……”(許佳)
隔了半晌,他垂下頭去。
似是想努力思考,卻無論如何都難能思索。於是便抬手攥拳,狠給了自己額頭兩下。
“我不該總這麽想。”
他自罵道:“他媽的!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明明什麽問題都沒有,卻總是……唉,我總是在亂想!亂想!我胡思亂想。明知道這麽搞根本沒任何意義,卻還是忍不住……”
“你……”劉穎舔了下嘴唇。
她順手抄過許佳放在身旁的那顆西紅柿,小聲試探著問:“你又想什麽啦?”
“我在想……”
許佳猶豫了一刹。
這一次,他再不肯迷茫不決:“我在想你的事。你過去跟我說隻要穿上有顏色的衣服就會起過敏,我還是在想這件事。”
頓了一下,他咬緊牙:
“還有。你身上過去沒有那塊斑。就是那塊,深色的,像是小蛛網卻非常小的,那一塊兒。我記得從前是沒有的。”
“啊?”(劉穎)
劉穎一訝,繼而撫唇淺笑道:“原來你還在想這件事啊。”
她起身,再拍拍許佳的屁股:
“我說,總這麽想來想去的,佳佳你不嫌累嗎?”
“……我知道是我自己的毛病。你不用在意。多調節一會兒,自然會好的。”
“哈哈……”(劉穎)
如此笑著,劉穎背過手道:“說的也是啊,我騙你還是怪辛苦的。蕁麻疹什麽的,也不是想起就能起的,至於這塊斑嘛……嗯。反正也是之前用化妝品蓋起來的痕跡。當初沒有,也是很正常的嘛。”
“……什麽。”
許佳稍側過頭去:“什麽化妝品?”
“佳佳。”劉穎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才說了調節,你現在又要問。難道,你又要一不滿意就將我趕出去嗎?”
“不!”許佳連忙否認:“絕對沒有。”
他移開視線,再下移視線,重重地盯向地板:
“我隻是……呼。(喘息)我隻是腦袋裏麵很糟,總在胡思亂想。”
“我求求你啊,以後別再亂想了!總這樣子,我很沒有安全感的!總感覺不知什麽時候就又會被你趕出去,要是再來那麽一次——(啜泣)要是,嘶、嘶……要是再來上那麽一次。我絕對會死的。已經再沒有其他任何可能了,我一定會死,所以……”
劉穎從後緊緊抱住了許佳的腰,且抱得越來越緊。
她哭著,且哭且壓抑著聲調,小聲道:
“所以,以後再也別胡思亂想了。我們就這樣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離——這樣不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