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槍聲像刀子劃過黑板，卻未留下一條深深的刻痕。槍聲響過後，一切便又歸於短暫的靜謐——當視線所見的肉體被激光破開一個大洞，待女人四肢**，跪地戰栗且開始從那被燒焦的空洞中流出鮮血與腥臭的內髒時——許佳仍仿佛身居夢魘。
“啊？”
他低低地叫了一聲，卻顯是沒法相信自己做出的一切。
“啊——？”
他又訝了聲，這才瞪著呆滯的眼睛直向劉穎——“啊？”他第三次地發出聲音。卻是從喉嚨深處，那夢魘與罪惡的最深層，但是……
不似人類。
這種的感覺，這樣的感情——不似人類。
“啊，啊。……啊——！！！！”
陡地，他驟然爆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激烈嚎叫。
“劉穎！劉穎！——！”
“穎兒？！”
“穎！！！”
一撲，許佳跪倒在女人身前。他丟開槍，兩手忙亂地試圖為劉穎將濺落一地的腥臭的血、糞便與內髒填回進肚腹中，卻無力可施。
他一把抓起了的隻是一把混亂的腸子。黏糊糊的白色脂肪外，是更多在眼中仿佛泵炸開來的鮮紅，試圖撈起，卻隻是由那油膩膩的所在從指間和手掌中滑下——啪嗒、啪！摔落在地，響聲卻似炸響的悶雷。許佳失聲嚎叫，聲音卻粗糙得如石塊在一起砰砰地砸——就連控製情緒的能力，都沒有了……
“啊，啊啊——！”
嗓子被一口粘痰悶實。
他壓著身子，將劉穎狠狠擁在懷裏。
可女人的身體卻重得駭人。
她那白皙的臉孔，也已展現出一種此前前所未有過的駭人的慘白。
許佳試圖將她搖晃，他試圖令她講話，但目光所見的女人的瞳孔，卻已由那本不在乎著什麽的情感，漸漸褪卻、再褪去一絲神采。他嗷嗷發出不成調的嚎哭，淚水卻根本流不下來。眼睛澀得要死，疼得要命，他不知曉接下來該怎麽做，他……
他壓住再抱起劉穎。公主抱。
才一用力，原本幹涸的眼窩便噴泉似湧出難以遏製的眼淚，連帶著從鼻子裏淌下的鼻涕，混著一味順著他臉往下淌，甚至還有許多漫上了他的嘴唇。
“不。不。這是假，這是假的！！”
他快步欲走，卻冷不丁踩上那一片粘稠的鮮血，立時滑倒。
哐！
他一屁股頓在地上，險些甩出劉穎。女人經由撞擊，“咳、咳”咳嗽了幾刹，再就是從嘴裏也忽地湧出了血來，再一見，臉色愈加沒有血色，瞳孔也愈加沒了神采……許佳隻能“啊啊”地喚著，兩腿傻子似的向開蹬，再一挪，又試著爬起，卻仍是因腳底的黏滑而無力地摔倒回了當場。
“哈……”
肺裏麵殘餘的空氣慢慢擠出，腦內混沌不堪。
他掙紮著試圖起身，這一次終究是能夠爬起，再帶著劉穎，許佳失魂落魄地往前走，腦裏究竟還是一片空白，走出幾步，卻再也不知道該作何打算，唯獨見她那被穿了個洞的肚子，似是有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的血在往外湧，手也堵不住、衣服也蓋不住，啊。啊！！！！
“哈啊、哈啊，哈啊啊啊——！！！”
他驚聲嚎叫，意識徹底陷入了混沌。大步往前闖，也隻聽到了劉穎那因瀕死而若隱若消的呻吟，唯有哭聲與哀求聲，他仍發得出——“別、別這樣。求求你了，別這樣（哭泣）”
“我——！！”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卻隻品嚐到了更加濃重的血臭。
還能去哪兒？
還能怎麽辦？
你為什麽要開槍？
你殺了她？
這個你發誓要愛一輩子，保護一輩子的女人。
你，殺了她？
或是死亡。
或是麵對死亡。
現在的這種情感，並非恐懼或絕望。
而是一片混沌。
仿佛是，宇宙混沌伊始的，那種並非存在、亦非消亡的，即將達到爆炸極點的，那種空無。
直奔醫護室而行，劉穎卻在這顛簸中漸漸沒了呼吸。
因為，身體似僵硬了。
因為，仿佛感覺不到她的溫暖。
因為……
心跳聲，停止了。
脈搏沒有了。
試探性地去試呼吸，能碰觸到的嘴唇和人中的溫度，也像是在碰雪。
沒有。
沒有！！
哈。
哈？
我……
終於，他癱坐在了奔向醫護室的中途。
他倒在走廊間，背靠著牆壁，左腿半勾著，右腿平伸著，身側是劉穎的似乎已經結束了的或許還有餘溫的屍身，自己身上沾染著的，則是血。
能感受到的是毫無感受。
不冷，不熱，不感到悲傷，也沒有歡愉。
他就像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麵熒幕，一條繩索。
許佳翻動眼角，卻難能動作，漸漸，感覺又回到了身體，但卻是疼。眼睛還有眼瞳的那一片薄膜間，存留著輕微的痛感，再挪開它，移動視線，目光所及處，便盡是沉浸在乳白色惡心燈光中的令人隱隱作嘔的白色牆壁。可是那紅……
啊？
啊。紅色的，不是牆壁。
它甚至不是燈光。
許佳抬起手，用力一抹自己眼前那一道燦爛。然後，便是層層密密似乎編織在了一起的一隻繭——手是疲怠地，身心盡沉淪在無底的空洞中。有一雙雙的手，將他向下拉、向下拖……卻明知道自己將往的地方，並非地獄。他知道自己將去的地方沒有劉穎，沒有大家，他知道自己將去往一個孤獨的無止境的永恒之地，然後，就在那兒……
有什麽東西。
仿佛是孫吾編撰出的那隻象征了一切之惡的怪物，徘徊在幻夢中。
被迎接了的，不是黑暗，更不是光明。
而是一片仿佛將全部狠狠按在了泥桶裏的，寂滅般的深灰。
……他就快想起某些事。
但。
但即便想起來了，就算是，真的能找到，也看得到了。現在……
有何意義？
我的生也好，死也好。
我的時間也好，情感也好。
終於，許佳意識到了這本就是一場騙局。
或是敷衍的活著。
或是，清醒的絕望。
終於，劉穎告訴了他一切事。
即便她的這所謂答案，依舊包裹著一層名為謊言的糖衣。說到底，她豈是所謂的克隆人？說到底，她想要的東西，豈是如她所欺騙那般的令我放下警惕？說到底……之所以要故意改掉習慣，之所以會穿上不對勁兒的內衣，之所以會說錯話，之所以會有斑點。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為……
最後。是啊，這便是最後了。
……最後，他終於掩麵痛哭。
終於任由劇痛的心髒在胸腔裏，肆虐伸張。
他懷疑了她一次，第一次。
他懷疑了她兩次，第二次。
“因為，我……”
“因為我懷疑你，因為我趕走你，你不相信，你已經不敢再相信我說的什麽愛。你想相信我，你在試探我……”
“這是……”
“這是，考驗。”
淚水也好，悔恨也好。
疼痛也好，麻木也好。
他總覺得自己得做點兒什麽。
是不是……
就像是麵試一樣。
不。
應該說，就像是在通往天堂窄門前猶豫了，不敢向前走，最終迎來天堂之門關閉瞬間的宗教信徒們那樣……
去不了天堂。
既然，去不了天堂的話……
很緩慢地，許佳止住了哭音，收起了喘息。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隻是需要完成，最後的一些工作。
……
已經夠了。
夠了。
都他媽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