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聽起來,王哥你在不少國家旅遊過?”
“不是旅遊。”王南山得意地揚起了頭。
他強調道:“我們是徒步旅行團。”
旋即,這個男人便攤開雙臂,聲音也逐漸提得很響亮:“從東北到山東,從山東下江南,從江南溯著長江一直走到四川,再北上進入關中,離開關中,走絲綢之路一直抵達新疆,南下去西藏登頂珠峰,再坐飛機到尼泊爾再爬一次。後來,我們又從如來佛的故鄉啟程,一路漫步走到了美麗的伊拉克——那兒簡直美極了。”
“……厲害。”許佳發自真心的感歎道:“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像王哥你這樣走一次。”
“哈哈哈……放心吧,你肯定有機會。”
說話時,王南山俏皮地向他眨了下左眼。
盡管他體魄健壯、雄武不凡,但這個男人的小調皮卻出乎意料的不令人發瘮。
輕呼一聲後,王南山從桌邊撐起身子:“我都想過了,人的一生是短暫的,每個人都得麵對死亡,這是遲早會遇上的事——要麽是一事無成、寂寂無聞的活一輩子,要麽就逍遙自在、毫不後悔的活過一生。年輕的時候,我一直在掙錢,為了家庭、為了家人,直到我老婆……”
說到這兒,他暫時啞口不言。
頓了一下,又咽了下口水後。王南山笑著繼續說道:“我老婆很早就去世了,臨死前,她求我好好照顧我倆的女兒。我答應了,可當時我心神不寧的、卻一直在想著一件事——作為一個人,而不是作為一個男人……我這輩子,算是真正的活過嗎?”
“王哥……”許佳神色稍黯。
他又想起了劉穎。
他道:“讓你想起了傷心事,我可真……”
“不不不。”
王南山擺擺手,他掌心粗糙:“這應不是什麽傷心事了。她死的時候,我女兒才八歲——當時我一邊照顧著女兒,一邊開始考慮自己今後的人生該怎麽活。我就在心裏問自己:繼續賺錢,這是你的夢想嗎?繼續奮鬥,這是你的夢想嗎?再給女兒找個後媽,這就是你以後的想法嗎?”
“然後呢?”許佳問。
“然後?等她九歲的時候我就想明白了。於是,在她十四歲那年我告訴她,我說妮妮——她小名是妮妮。我說妮妮,爸爸已經決定了,從今以後,爸爸要做一個自私的男人。我要去實現自己當年的夢想,我要當一個旅者,我要將自己的腳印印在中華大地的每一寸土地上,我還要到外國去,我要用我自己的腳步、用我自己的心去丈量世界的尺寸。”
“你女兒一定很支持你吧?”許佳覺得自己已猜到了事情的脈絡。
“支持?不不不。”王南山再次擺手輕笑。
他道:“她不支持。不止如此,她還推我、罵我,說我從來沒好好陪過她,現在又想將她自己丟給保姆們不管——直到我告訴她隻有我變成旅行家後才有更多時間陪她,她才總算安靜了下來。”
“哈哈哈哈……”許佳這次是真被逗笑了。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猜想一件事,自認為已經猜中了,結果卻被現實打臉。他就喜歡這種出乎預料的遭遇。
“要我說……”
笑了好一會兒,他才總算是止住笑淚。
一邊輕拭眼角,許佳一邊說:“男人這玩意兒還真怪。”
“這玩意兒?哦,哈哈……”王南山先是一愣,而後便也隨著他大笑出聲。
一邊笑,他一邊像是讚賞的猛拍大腿:
“對、對!男人這玩意兒,真TM怪。心裏麵想著的東西,真正想要的東西,就算一時間忘記了,這輩子也絕對忘不了——現在回想起來,我之所以會產生走遍世界的念頭,還是從‘龍魂團事件’的那次開始的。哈,哈呀……當年,我還年輕,還能將大把的時間扔在遊戲、酒還有女人身上。可是,就在那天下午,股票大廳對麵大樓的電視裏突然就播出了龍魂團全員遇難的消息。你歲數小,你肯定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你肯定,不知道。”
念著念著,王南山的視線漸趨迷離。
他追憶著往事:“那是2038年,我印象最深的一年。當時我還是個學生,但架不住自己腦子機靈,敢想敢做,隻要一賺到錢,就試著將錢全都投資到股票市場裏——三八年……你應該也知道的吧?”
“38年算是經濟最好的時候了。”許佳感慨萬千,卻又盡可能保持著心情的平靜:“然後呢?”
“電視裏,播放的是記者采訪的畫麵。她應該是在南美的某個港口中吧?我記得,當時電視裏刮著大風,風大到才開場一會兒記者的傘就被吹飛了——天上一片壓著一片的是大塊大塊的烏雲,海水連著怒濤,浪大得讓人以為是台風到了……然後,那兒便傳回了‘龍魂團事件’的消息。”
王南山用力地睜大眼睛,又在揉按鼻梁後淺淺的長歎一聲:“現在回想起來還挺怪的。那天碰上了股市大崩潰,之後好像還有好幾家公司的老總、許多資深股民從全國各地的摩天大樓頂一躍而下——可對我來說,一萬多塊錢全打了水漂帶來的感覺卻遠不如龍魂團事件的衝擊。就像是腦子裏咚隆砸下來一大塊隕石,直接將腦漿子都炸出來了,我隻想知道那裏麵究竟還隱藏著什麽,為什麽龍魂團當時隻播了一半就戛然而止。……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我簡直快瘋了。”
他攥緊雙拳:“我瘋狂地查,那段時間隻要有新聞我就會關注。而因為正巧與股市崩潰趕在了同一天,社會上對龍魂團的關注度也非常高,所以我找到了很多東西,我知道了現在有一種東西叫徒步旅行,還知道了人類可以用雙腳征服任何你能走到那裏的地方……在那之後,我先是花時間繞著城市走了一圈。後來,又坐高鐵到泰山,我和遊人們一起走上山頂,想看看孔老夫子曾說過的那種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覺……我感覺到了。”
他道:“就好像這雙手能抓住一切,就好像整個世界已經被你抓在了手掌心——我喜歡這種感覺。”
“太浪漫了。”許佳慨歎道。
“可不是麽。再往後……再往後,我漸漸忘記了自己的夢想。淪入世俗,變成了一台按照社會期望活的賺錢機器——就好像別人的敬畏和欽佩能真給我帶來什麽東西似的,我陪著領導們喝酒。大領導是領導,小領導也是,底下的牛鬼蛇神們更是一個都不敢得罪——我的肝喝完了,那時候我才三十歲。當時我就一直在思考,你說,人究竟是為什麽而活著的?我快樂嗎?這些錢就算能裝滿一整個房間,哪怕我可以用公司大樓證明我自己的能力,可那除了能讓我得到一些什麽都不懂的蠢貨的讚美外,還能得到什麽?”
越說,王南山便越激動:“兄弟,你知道嗎?我感覺自己那幾年活得像個孫子——像個孫子!”
“這麽說,你現在才真正感到活著?”
“是。”
王南山斬釘截鐵道:“隻有現在,我才感到自己還活著。”
他說:“哪怕我之後離開這兒,哪怕之後就死在南極,我也無怨無悔。這輩子我想去的地方都去過了……還有沒去過的,但至少我死在了途中——不為了什麽偉大的理想、抱負,也不為了任何人而活。反正現在我也隻能為女兒而活了,爹媽死的早、老婆死的早唯有這一點好處——要是我死在南極,她至少還能繼承我那大筆的財產。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麽好怕的?”
“老哥,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許佳勸道:“再說,就算是為了你的隊員們,你也得打起精神。”
“哈……別看剛才話說得難聽。說到精神,我說不準比你這年輕小夥兒還足哩!”王南山說得眉飛色舞,他手臂有力的揮動著,影子倒映在牆麵上,將他本人映成一隻展開羽翼的雄鷹——又像是剛剛才舞動起雙翅,找準火苗,正待直撲而上的深色飛蛾。
這一瞬,許佳隻感覺玻璃窗中的王南山的背影,顯得頗有些詭異。
可這大概是錯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