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測結果一切正常。
哦,說的不是那個撿回來的男人,而是小白。
剃過一次毛後,小白又新長出了些許白色的容貌,這令它看著不再那麽像一隻禿鼠。摘取的毛發經過詳細化驗,也與從前的結果並無差別,這樣看來,它毛發產生的色彩及形態變異似乎隻是意外。
“……”
將數據存檔並用紙筆記錄下一份後,許佳癱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或許,劉穎她最初的目的就是奪走小白的毛發……”
他產生了一個新的假設。
或許BE集團早就知道伽利略巨鼠會在一定時期發生變異,或許劉穎所在的國家或公司事先從BE集團高層處竊取了這個信息,或許……
咚!
許佳煩躁的捶了下桌子。
“假設,又是假設!”
所謂的假設,即是難以確定。
許佳認為自己不該以虛妄的假設抹消犯下的罪。可是,一旦閑下來,他卻總是控製不住自己的疑心。
劉穎走了,現在科考站裏卻又來了個半死不活的男人——這世上簡直再沒有比這更惡劣的狀況了。
“呼……”
在深呼一口氣後,許佳轉身離開了實驗室。他到廚房為自己配了一杯拿鐵咖啡,以作提神。
在咖啡中,他最喜歡的便是拿鐵。
拿鐵既有咖啡的苦澀,又含牛奶的醇香,既可以起到提神醒腦的功效,又不至於太過苦澀傷胃。
“……”
那個男人。
在品酌咖啡的過程中,許佳陷入了沉思。
五月二十九日,他迎來了這個不速之客。
此後,許佳曾數次幻聽到敲門聲,他經常從諸如影音室、遊戲室、實驗室、房間乃至於食堂走向門廳,開門查看。可每一次,他所看到的卻都隻是空無一人的黑暗與那終日不停的,好似永遠都不會休止的狂風暴雪。
既然有過幻聽。那麽,當初在門廳聽到的“疑似”這個男人的敲門聲便難以確鑿了。
畢竟那也可能是幻聽。
重新整理一下思路吧!
五月,劉穎走了。
五月,王南山經過。
五月,這個男人來了。
然後,現在是六月。
“……”
難道說劉穎和這個男人其實是一夥的?
又或者,這個男人和王南山是同伴?
在短時間內,許佳提出了幾個猜想。
一,這個神秘男子與劉穎隸屬於同一國家——劉穎被趕走了,為了繼續獲取情報,他來了。
這個假設基本可以排除。在劉穎被趕走後,另一人的到來反而可能激化矛盾,最壞的情況是導致這個凍僵的人被自己滅口。所以,他不該是劉穎(疑似)那邊的間諜。
二,這個神秘男子是另一個國家的間諜,他知道劉穎的事。
由於上一條解釋,這點排除。
三,這個神秘男子是另一個國家的間諜,他不知道劉穎的事。
這條保留。
四,這個神秘男子是王南山的同伴,他與隊伍走失。
龍魂團不該拋棄同伴,但許佳所在的科考站與外界相隔絕,他掌握的信息不夠多,因此並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是否已因為龍魂團有一人失蹤而鬧翻了天。
所以,這一條的可能性雖然極小,但也應予以保留。
五,這個神秘男子是外星人(或諸如外星人的神秘生物)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六,王南山他們遭遇到了時空裂隙,在混亂的時空中,這個男人最終僥幸逃出生天。
可能性極小,而且在他身上也沒找到自己交給王南山的信物。
七,這個神秘男子隸屬於其他探險隊,他的夥伴遇難了,隻有他在跋涉途中僥幸找到了這裏。
可能性最大,但在世界各國對南極科考及探險都抓得極其嚴格的現在……當然,或許是私自登陸南極的旅行者。總之,這一條是所有可能中可能性最大的一點——但是,這又難以解釋他為什麽穿著,或者說是“披著”BE集團的防寒服……
短時間內,許佳便提出了七種假設。
給他更多時間,他還能給出更多設想,但那卻是沒有必要的——現在他隻能等。直到那個男人蘇醒過來之後,這一切才有繼續思考的價值。
醫療室的所謂射線,也不知究竟有沒有用。它給許佳的感覺似乎隻是維持了那個男人的生命體征——這幾天,他往男人身上接了管子,腦袋上也粘過電極,如果他真的醒著,許佳相信自己可以根據儀器上顯示的文字判斷對方是否醒著。畢竟,BE集團在為之前駐守在這兒的前科考隊員們預備醫療器械時,早就考慮過如果操作器材的是缺乏醫學知識的科考隊員時該怎麽辦……
可問題是,儀器裏的文字卻清楚直白的告訴許佳:病患處於深度昏迷狀態。
沒錯,深度昏迷。吃飯是插著管子灌流食和小型醫療機器人通過輸液管直接注入營養液。除此之外,在這個人大小便失禁時,負責處理這些事的還得是許佳——流狀的糞便,他嫌惡心便沒有認真看,可即便如此也能透過不成形的糞便觀察到未完全消化的疑似骨渣的東西,看來,在找到這裏前,他的確曾受過不少罪。
嗬,一把屎一把尿的養大……
回想起救回那人第二天時自己與清潔機器人清理醫療室,尤其是將那男人在無意識情況下排泄出的流狀糞便及糞水清出去的那些瞬間,他就總忍不住想幹嘔。
好在男人的情況已經穩定了——或者說,他就那麽一直處在深度昏迷之中,肌肉鬆弛、呼吸微弱、排泄無規律、無法進食——說好聽點兒,許佳是救回來一個人。說難聽些,他簡直是從門外撿回來了一個難伺候的祖宗!
“大兔子敲門,二兔子瘸。”
大兔子是劉穎,二兔子是王南山。
“三兔子,凍僵……”
那麽,這個男人莫非是三兔子?
對這個問題,許佳已經思考了很久。
最初他想——該不會這麽巧吧?後來,他便逐漸覺得,這裏麵或許真有什麽說不清的貓膩……
BE集團說不定在搞社會學實驗。
或許,小白根本無關緊要。他們真正想得到的,是我在孤獨情況下究竟會對周圍的一切做出何種反應。
又或者,更糟點兒。興許我這個人本身就是不存在的,我是克隆人、機器人,甚至有可能是存在於網絡環境中的意識體——他們給我灌注了不屬於我的記憶,讓我以為自己待在南極,或是真的把我放在了一個密閉的空間之中,結合所謂的兒歌,在我身邊不斷安排一些符合兒歌特征的NPC……
越想,許佳便越感到焦躁不安。
他掐了下自己,有點兒疼。
但是,疼痛說到底不過是大腦的一種神經反射,它對現在的情況根本起不到任何解釋作用。
“呼……”
許佳沉沉地歎了一聲。
他抿了口咖啡——咖啡放得太久,已經稍有些涼了。
“冷靜。”
很是用力的,許佳雙手按住自己的臉頰,再用力向下按去。他當然知道自己的這個假設可能性不小,可一旦陷入虛無主義的泥潭,再想振作起精神可就難了——若想繼續麵對問題,就必須先強迫自己認定所見、所知、所感覺到的一切都是事實。否則,他的思考將無從開始。
“缸中之腦也好,VR也罷……別想這個了。”
他討厭哲學性質太濃的思辨。
“你現在的目標是,繼續觀察小白,還有,繼續救那個人。”
而且,他不肯、也不願認定自己是所謂虛擬的存在。
吃到的東西有滋味,喝到的東西有滋味,眼睛能看到世界,耳朵能聽到聲音,這雙手曾擺弄過伽利略巨鼠的身體,這雙腳曾踏上過南極的冰蓋,這具身體也曾感受過劉穎的體溫……如果這一切都是虛假,那麽,人類的世界與人類所感知到的一切生命、生產、生活又怎能斷定是真實?
他叫許佳,正因為名叫許佳,所以才認為倘若自己是虛擬角色,便不該有這樣一個滑稽而令人發笑的,可能隨時會被自己感到“不對勁兒”的諧音名字。
許佳,虛假。正因不可能這麽簡單,所以才是真實。
“如果,那首兒歌能預知接下來發生的事。那麽,我接下來至少還得遇到……四個人。”
沒錯。
至少四個,也有可能是五個。
但許佳不認為事情會按照這樣的軌跡發展——他又不是故事裏的角色!這又不是電影!又不是小說!又不是電視劇!
可倘若真的發生了呢?
心念及此,他不由得再度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
杯中的黑色漸趨凝滯,白色的泡沫泛在上麵,旋轉的最後一段是極其微弱的旋旋,但這還不是最後——真正的最後,是靜滯。
黑色平靜下來,黑色平靜了,上麵的白色便也平靜了。
然後,便不再旋轉;然後,就好像連聲音都停止了;然後,就仿佛連時間與空間都停止了。
停止?
許佳苦笑著端起了咖啡。
於是,杯中的一切便開始再次轉動。
於是,時間便開始再度轉動。
“我會解決這一切的。”
他灌了一口咖啡,濃鬱的奶味中,仍充斥著那股難以揮散的鮮奶蓋不過的苦。
咚!
撂下馬克杯的瞬間,苦笑也愈趨濃鬱。
“我發誓。”
他的聲音中,略含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