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講完了。

講完整個故事後,許佳鬆了口氣。

可反複喘息後,他卻發現自己的胸口依然很悶。

“兄弟,那我就先走了。”

如果說過後,他起身往門口趟出幾步……

然而,隻走出數步後,許佳又回頭瞥向那人。

他問:“你說,咱們所在的這個世界,看到的這些東西。它們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深呼吸一聲後,許佳以手掩麵:

“或許,我現在也得了什麽不得了的病。或許,我看到的東西也都是幻覺……可是不對。所有的感覺都是真的,劉穎也是、王南山也是,還有你小子——你現在就在這兒躺著,我在這兒和你說話。如果說,如果說連這些都是假的——那到底還有什麽是真的。”

苦笑。

苦笑之後,填滿胸腔的是更深更重的壓力。

“那好,回見。”

緩緩地……許佳抬起右臂。

就像是電影裏麵的那些身在囚籠卻懵懂無知的角色們似的——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

遊戲。

網絡遊戲是人類現代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通過程序,人類虛構出了一個又一個完整而絢爛的世界。在這些世界裏,人世間一個個再平凡不過的蠕蟲可以成為強大的英雄、俊美的殺手、暴怒的戰士、美麗的少女……人在一個又一個與眾不同的世界中體驗不平凡的人生,企及生命的極致,進而將其升華……

頭很暈。

於是,他摘下了VR眼睛。

眼睛很酸。

為此,許佳在沉沉呼出一口氣後,從右手邊的小桌抽屜裏取出了防疲勞護目眼鏡。

他打開了一款名為《異域求生》的點陣遊戲。

這款遊戲來自西班牙的一所獨立遊戲公司。講述了一個平行宇宙旅行者誤入時空隧道,在空無一人的異星荒原上找到一座廢棄的人類殖民地,繼而開始艱難求生的故事。

遊戲很有趣,是二十年前的老遊戲。

製作這款遊戲的公司早在八年前就已經破產了,為此,許佳甚至還為其在網上捐過500美元的善款,可卻無濟於事。

沒了的就是沒了,再怎麽舍不得,也還是會衰亡。

“……”

在殖民地中,有充足的可探索空間及可收集食物、金屬乃至於槍械。

異星荒原上經常會刮一種叫“怪風”的有毒輻射風暴,在操作的角色科學技能未達到八級前無法製作防化服,換言之,在刮著“怪風”的時候外出是極其危險的。

“……”

許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喜歡這類遊戲。

這個畫麵相比起一係列能基本模擬現實的大作,實在是太簡陋了;劇情隻有開場時的一小段獨白,太簡陋了;NPC的智商也不夠高,盡管程序AI能根據特定場景及對話模擬並自動生成下一句對話,可相比起其它能與玩家親密互動的遊戲AI,這裏的AI又實在是太愚蠢了……

嗬。

而且,就連這麽蠢的AI,都是許佳重新製作並編碼過的。

在搜集資源,擴展生活空間並布置家具到地下三層時,遊戲會自動生成第一個NPC。

這個NPC可胖可瘦、可男可女,性格可以是暴躁,可以是焦慮,可以是不安,更可以是謹慎、衝動、腹黑。

就像劉穎。

在第一個NPC加入後,主人公的心情值會有一定的提升。心情欄中的加成是“終於不再是一個人了!”,然後獲得一個心情+5的長期BUFF;倘若主人公隨機出的性取向與NPC相符,這個BUFF值會達到8;而倘若主人公在之後的遊戲中與這個NPC發展為固定情侶關係,則會獲得“在世界盡頭相愛”這樣一個永久+10的心情加成……

對,對。就像他和劉穎一樣。

這般想著,苦澀笑著,許佳為新建的仿照自己的臉建成的角色起名為“Xujia”。

活著。

活著……

人活著就得死。

既然如此,人又為什麽要讓自己的一生過得滿是遺憾?

他又開始後悔。

坐在遊戲室,麵對著電腦屏幕,偶爾斜視向那左邊牆上嵌著的那麵空****、黑漆漆的巨型液晶屏時,許佳總會感到茫然。

在遊戲中,穿著藍色衣服的小人努力收集著地塊上的建築碎片。

許佳的左拇指輕輕蹭動著桌子的邊緣——呲、呲、呲啦……

“我到底為什麽,那個時候……為什麽,那麽生氣?”

不明白。

不理解。

回想起剛才給那個哥們兒講的電影劇情時,他甚至有些羨慕電影裏的男主角。

不管他們是被什麽東西障住了,是被什麽迷了眼、迷了心……至少,那個人最後是和他愛的人一起死掉的。

“唉……”

遊戲中的時間過得很快。

隻一會兒,“Xujia”便探索到了儲存有大量廢棄金屬的殖民地地下三層。

叮!

伴隨著一聲電子音,一個瘦小的人影從地圖邊緣快步走向了這邊。

一個女性角色,長發,劉海很長,眼睛同樣是以兩個黑點為代表——卻顯得很圓、很大。

[是否接納(人類,女性:20歲)為你的同伴。]

許佳點擊了“是”。

[請為你的同伴取名。]

“……”

同伴。

同伴……

Liuying。

其實,他也可以輸入中文。他完全可以給他們兩個都起上中文名……可是,他不敢。

他害怕一切顯得太過真實。

他害怕——害怕自己的所謂人生,也不過是別人正在玩的一款遊戲中的人生。

在“Liuying”加入後,許佳便可以查看她的性格特質和人生履曆了。資料顯示,“Liuying”是一個訓練有素的程序員,跑得很快,性格盲從、悲觀而又偏激,——悲觀,偏激。哈,哈哈……就和他認識的那個劉穎一模一樣。

越想,許佳越不願再想。

不知怎的,他又落淚了——尤其是在那個叫“Liuying”的小人一進門就開始和“Xujia”聊天,才聊了一會兒倆人便開始調情的時候——他這眼淚不知怎就……

遊戲。

哈,遊戲。

在遊戲裏,NPC不會消失,不會擅自破壞機密物品,更不會獨自消失在荒原之中;在遊戲裏,初始操作人物的父母欄是灰色的,他/她在別的地方沒有祖國、沒有親朋、沒有需要處理卻沒能處理掉的關係,更沒有不得不為之奉獻到底的過去——換言之,這便是純粹的自由。

這哪兒是什麽異域啊?

這分明是最直接,也最完整的自由……

想到這兒,許佳不由想如果自己沒有祖國、沒有父母、沒有家鄉、沒有所謂的理想和不得不為之犧牲的追求。那麽,我是不是也能像遊戲裏的角色一樣……

他再次陷入了迷茫。

而在遊戲裏,兩個由點陣圖組成的小人兒已經開始擁抱、親吻。

這兩個……好像很合得來。

“哈,哈哈哈……”許佳笑了。

盯著電腦屏幕,他笑得活像個傻子。

鼠標箭頭停在了“Xujia”的身上,上麵用清楚的紅字標出了他自建角色時給人物添加的幾個屬性:

焦慮。

多疑。

邪惡。

野心勃勃。

然後,哈哈……然後,然後……

然後,“Liuying”的道德觀念是“中高”。

“Xujia”的道德觀念則是“極低”。

極低的道德觀,意味著這個角色在緊急狀況下會更滿不在乎的做出傷天害理的行為,意味著角色在迫害別人時會得到心情Buff加成,更意味著這個角色會經常性的侮辱並攻擊他人。這種道德觀搭配上邪惡特質,那簡直是……哈哈、哈哈哈(笑中含悲)……絕配。

“……”

笑著笑著,逐漸地,許佳止住了眼淚,更止住了這不知因何而來的傻笑。

“一點兒都不像。”

他笑著:“完全不像。”

……是啊。

那不是他。

“Xujia”不是許佳,“Liuying”更不是劉穎。

他想希望成為一個隻為自己著想的自私自利的男人。

……這是在現實中實現不了的夢。

倘若,倘若他當初麵對劉穎時能自私點兒、再自私一點的話……

想到這兒。

想到這兒……許佳已經,什麽都不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