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總感覺,倘若現在的自己被那些意誌足夠堅強、能力足夠出眾的天才們看到,他猜,自己一定能得到那些人的憐憫。

許佳總感覺,倘若現在的自己被那些意誌足夠軟弱、能力足夠差勁,除了愚蠢、無知、自私自利以外便什麽都沒有的廢物們看到。他猜,現在的自己一旦被那些人瞧見,就一定會得到數不勝數的鄙視與嘲諷。

人們總喜歡強調向最偉大的那批人看齊——理所當然的,許佳自己便是人類之中最偉大的之一。可即便是他,也無法違抗精神疾病的折磨與拷問——盡管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病的病因。可是,絕對沒錯的:間歇性的煩躁、長時間的幻聽、始終緊繃的神經及至於無法抵禦消極思想的脆弱意誌……這一切,正是身患精神疾病的前兆。

人是沒法反抗大腦的,所以,他不會違抗大腦。

緊張就緊張吧,找機會讓自己放鬆就好。

幻聽就幻聽吧,找辦法讓自己熬過去就好。

深深吸氣,重重呼氣。

他猜,此刻自己的眼白中,一定像蛛網似的、密密麻麻布著很雜亂的細網。

“沒有什麽肉是人肉。”在離開所在的儲藏庫前,他稍微提高了聲音:“都是動物的肉!”

安心。

安心……

安下心來,反正這兒也沒有別人、反正這兒除了你隻有那個一直醒不過來的男人!

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

想解決什麽隱患、想解除什麽疑惑,就都這麽做吧……

手很冷,後背卻很熱。

脖子很冷,在額頭下藏著的大腦卻好像是燒開了鍋。

走。

走……

走…………

許佳抬起眼睛,視線盡可能地往上麵瞄,嘴唇則略微上翹。

“……”

在那片潔白的天花板上,沒有任何汙垢。

想了想,他覺著這種純白色的布局,很可能也是BE集團的陰謀。BE集團試圖將自己放置在一個容易引起恐慌、引發心理疾病的環境下,他們做到了一切,而現在的發展也正如他們所……

啪!

猛地,許佳扇了自己一記耳光。

清澈的脆響,響徹整片長廊。

……清醒了。

盡管隻是一會兒,可許佳卻知道,繼續放任自己的意識在陰謀論的範疇內遨遊絕不是什麽好事。

“鼓起勇氣!”

他抻著脖子,低聲嚷道:“鼓起勇氣,鼓足精神!”

他喊道:“多快好省,為了更美好的明天奮鬥!奮鬥……”

心靈雞湯。

那些最讓人瞧不起的除了安慰人、讓人覺得這世界可能還沒那麽糟糕的心靈雞湯——在今天之前,許佳最瞧不起、也最看不上的便是心靈雞湯。可是,現在,他卻非常想再讀讀那些朋友圈裏四處轉發的愚蠢透頂的故事……沉浸在不需思考便能被假裝成“現實”的世界裏,或許真的很美好。

“嘿,嘿嘿嘿嘿……”

他又笑了。

低下頭,肩膀顫抖著——他小聲發笑。

雙掌拄在冷冰冰的儲藏室門上——透過手心,你可以清楚感覺到那被隔絕於內的寒冷。就好像所有的幻想和衝動,所有的嫉恨與迷茫都消失了似的——即便這兒不是外麵,即便在這扇門後依舊是仿佛永遠無窮無盡的亮到令人作嘔的燈光。即便如此,他也還是會產生諸如“門外麵,就是絕望”的愚蠢妄想。

……那就打開吧。

這裏,應該是儲存蔬菜的地方吧?

上次給王南山拿食物時,許佳就是從這兒。就是從這兒進去的。

對,還有剛才剛出來的那扇門。

就是這兩個房間……

對著門旁的掃描鎖,他平攤開了五指。

簡單掃描後,電子鎖就開了。

呲啦——

又一次的,寒冷。

走進去。

蔬菜,蔬菜,圓滾滾、綠的發膩、好像還有點兒硬邦邦的一個又一個種類各不相同的蔬菜。它們都在這兒。

走。

走……

踏足此間,許佳駐足四望,仍沒能在這兒發現任何可能的怪異之處。

這同樣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這兒是他一個人的天地,一個人的世界。除了他,再沒有任何人住在這兒、活在這兒、工作在這兒——他許佳就是這片天地獨一無二的國王,倘若沒有他,這個世界就什麽都沒有了。什麽都不會有。什麽都不可能有…嘿、嘿嘿……

他又笑了。

笑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刺耳。

再走出幾步,許佳背著手查看了一遍蔬菜。他感覺,這兒的東西應該還是很夠吃,哪怕自己再在這兒待上個兩三年,也絕對足夠。

“看看這兒吧,你還有這麽多希望在呐。你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樣,你沒走到絕路,隻要平靜下來、隻要讓一切恢複到從前那樣……就算BE集團不派人來,你自己,你也能活著離開這裏。”

他默默念叨著,就像是在勸慰自己心底裏的那個“聲音”。

但它終究不是所謂的聲音。

它隻是存在。就好像留著長長指甲的怪物,一次又一次地,狠命而惡毒地抓撓著許佳的心、肝、肺、胃、腸子,甚至還包括了大腦。

絕望?

絕望!?

不,不不不不。

許佳再次勸說自己:還不是時候。

他勸說自己:還有希望,還遠不到絕望的時候。相信你自己,你做得到——無論遭遇什麽,你都一定能親手解決。

這就好像是——你是中國人,對吧?從古到今,中國是一個何等偉大、何等堅韌的國家。中國人憑著自己的雙手,靠著自己的努力修築起了長城、鑿出了大運河,中國人始終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我們的文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經久不衰、持之以恒的文明,我們的國度即便過了一千年、兩千年,哪怕其他所有國家和文明都消亡了,我們也還是存在……

堅強點兒。

再堅強點兒。

可是……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是,可是——!如果、如果說需要修長城的不是人,而是皇帝;如果說需要鑿大運河的不是人,而是皇帝;如果、如果!!!如果你這個人的命根本就不在考量之中,如果你的犧牲本來就是定局…哈哈,哈哈哈哈……

許佳還是在笑。

相比起哭,他現在更害怕自己發笑。

意誌能解決絕大多數問題,卻唯獨抹除不掉這笑……

笑什麽?

你在笑什麽?

違抗了我,違抗了我許佳的意誌——你這具名為許佳的軀殼。你,為何會笑?

……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啊!!!

依舊在走。

依舊在動。

腳步折轉,往返,擺動,高翹。

有時候還需要手把著袋子,有時候卻不必。

有時候還會感到恐慌,可更多時候卻隻是發自內心的感受到了無窮盡的狂喜。

要瘋了嗎?

要瘋掉了。

快瘋了嗎?

快瘋掉了。

這已經是最後了嗎?

已經……

咚!

手撞上了牆壁。

撞上,不痛,寒冷的觸覺,相比起剛才也沒有任何變化。

可是……

可是。

可是?

手指,觸碰到了。

有什麽。

不。

不對。

不可能的。

可是,手指所接觸到的觸感,卻又似乎確實是這樣的。一條……縫隙?不,那怎麽可能!!

……縫隙。

摸過去。

順著牆壁,順著這冰冷的本該結霜、結冰,卻不知怎就在牆上連一丁點兒冰碴都沒有的牆壁上——撫過去。

“……”

是。

是……縫隙。

非常細小,但卻的確是很長的一條。可是,這一定是假的吧?不不不,也有可能是真的,可是,可是這一定也是計劃內的東西。沒錯,這個絕對是計劃裏麵就有的!是這個牆壁本身的設計,專門用於蔬菜保質或別的什麽……對、對!對!!絕對是這樣,絕對是……

繼續摸索。

燈光很充足,很明亮。所以,他有充足的時間和精力繼續摸索下去。

“……”

是,縫隙?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

不笑了。

沒法在笑,而且,也已經沒法哭泣了。

隻感覺胸口憋著一口氣,隻能察覺到、意識到有一種哽咽的情緒在心中蔓延……

摸到了。

就在,這條縫隙下摞著的白菜堆中從上往下數第二摞的背後——在那不知由什麽合金製成的莫名其妙的牆上。有……

有一道,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