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許佳。
我是,往返於人類世界之間的旅行者。
我在太空。
我為了全人類的共同事業奮鬥。
現在是2766年。
人類已經連接成了一個整體,君士坦丁堡是全人類共同而永恒的首都。
我們正在嚐試殖民火星,通過改造火星的大氣層、在巨型防護罩內模擬地球生態圈以此幫助人類在火星上紮根。
人類萬歲!
如今,在火星上已有近三百萬人的長住居民。
至於我?我是旅者。
我在我的宇宙飛船中,負責清理並監視火星與地球之間的星際航道。
在工作過程中,我會將航道上的碎石和太空垃圾拋向宇宙深處。
我有一個妻子。
她叫劉穎,是個很聰明的、大概比我聰明一百倍的基因生命學博士。
說到這兒,你肯定會覺得我們倆一定很少見麵吧?
其實不然。每五小時,我就可以在火星與地球間跑上一圈——這還得算上清理隕石、垃圾的時間。
相比之下,她可是每天都得工作滿八小時哩!
個別時候,為了人類的偉大事業,她連回家後都得繼續做研究——唉唉,明明是個女人,卻得做那麽多的工作。仔細想來,還真是苦了她誒……
“……”
對現在的工作我感到很自豪。
我所做的,是無法被機器人代替的職業;我的薪水,是社會中上階層的水準;我們夫妻倆的社會地位,是令許多人傾羨不已的;我們所做的事業,也是這世界上最有價值的。
我很幸福。
生而為人,反而卻拖了我的後腿。你們真該為此感到羞愧。
繼續航行。
又發現了一塊太空垃圾。
在將它吸向飛船後,我將之滯在距飛船五米的範圍外,又在調整彈射方向後將其射向了外太空。
太空垃圾是在所難免的。
這裏是全人類最繁忙的宇宙航線,飛船拋射出的燃料儲存器以及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是對這條航線有害的太空垃圾。一旦被飛船撞到,它們難免會造成諸如飛船受損,乃至船毀人亡的慘案。
“05、05,我是18.”
“10號航線區域已經清理完畢,現在即將返回地球。”
簡單向總部通報後,我耐心等待起了回答。
吱吱,呲呲呲……
然而,信號對麵的聲音卻極不正常。
這很詭異。
總部需要等一段時間才能聽到我的話,才會回答這都在理解範疇之內。可問題是,通信器怎麽可能出現異常呢?
而且,不止顯示屏變成了雜波,就連聲音都……
“05、05!05請回答。”
在太空航行中,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越馬虎的人越容易令自己提前退場——可問題是,我是個天生謹慎到有點兒膽小的男人。每天臨上船前,我都會仔細檢查設備、船體、燃料儲存狀況,按說也不該……
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嚐試啟動儀器,分析是否是自己這邊出了問題。
滴。
然而,短暫等待後得出的結果卻很令人安心。
設備運行速度較平穩。
船體完整。
燃料充足。
但既然如此,通信設備又為什麽會……?
該不會是前麵發生了什麽問題吧?
我曾聽人說過,好像是如果發生太空爆炸,雜亂的電波也會影響飛船通信設備的正常運轉。
爆炸?
如若如此,繼續往前飛,倘若真有爆炸的話,我說不定能救下一些乘急救艙彈射出去的乘客——就像遊戲CG中的無名英雄們一樣。
加油!為了全人類……
循著地球的方向,我加大飛船引擎的功率,沿航線曲線飛行。
一路上,我一直開著掃描雷達。
沒有。
嗯,怎麽沒有?
異常狀況,統統是不存在的。
我越來越焦急,手指不停按動著顯示屏上的設備按鈕,同時也做好了使用舊式手控儀器與緊急製動拉杆的準備。
航行中,一切正常……
沒有。
還是沒有異常。
一路之上,我什麽都沒找到。
再過半個小時,就要到地球了。
我已經找到了——在視線的盡頭,幽深的太空中,懸著一顆碩大而美麗的藍白色球體。
那就是我們的家園。
我曾和劉穎說過,在外太空看地球非常像女孩的藍白**。當時,我倆還在戀愛,她害羞地打了我……
哈哈……
繼續飛行。
貌似一切正常。地球母親一如往常,它數千年、數萬年、數百萬年甚至上億年的懸在太空中——在人類感知中,生存環境似乎從未有過大的變動。它好似永遠都不會發生改變……
然而,不詳的征兆卻驟然顯現。
就好像在做夢一樣——儀器顯示,有什麽東西正從雷達檢測範圍內掠過。
什麽?
我擔憂的透過窗口望向外太空。
可是,什麽都找不到。
太空窗外,隻有漫天亮得難以用言辭形容其美麗的繁星,依舊散發著璀璨奪目的光輝。
越來越不安了。
越來越惶恐了。
不知為何,我將視線對準了地球——我們人類共同的家園。
更近了。
地球越來越大,再過不久,我就會回……
“嚇……”
然而,一顆碩大的、好像是隕石,卻又更像是什麽炮彈的比想象中任何東西都大得多的東西,正撲向地球。
“地球……”
它衝進了大氣層。
繼而,一瞬間,我看到美麗的地球母親似乎……晃了一下?
隻是一瞬。
下一秒,地球整個爆炸開來。蔚藍色的世界不複存在,它就像是被爆破炸開的舊雙子塔大樓一般……不、這是比那更可怕的景象,所有的一切都毀掉了。存在於前方深空之中的本該是地球,可是爆炸卻、爆炸卻…啊哈……
“啊,啊……”
我叫出了聲。
劉穎。
劉穎?劉穎她還在地球上!
不行,我……可是,不行。
我!我!!
肉眼可見的碎石化作無數迸射開去的“炮彈”,各自向外太空的任意一處濺射開去。依舊是發生在一瞬間的事,我憑著肉眼眼睜睜看著一塊碩大的、好似珠穆朗瑪峰一般無邊無際的石頭向我衝來,下一瞬,它已經撲到了我的眼前。
結束了。
都結束了。
我能看到石頭的每一寸紋路,能看到鋼筋水泥的建築物殘垣,看到了仍附著在上的四散**開的樹木與路燈杆,更看到那直朝著我的臉突刺來的粗實鋼筋……
我感覺到自己的飛船在爆炸,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貫穿。
轟……
轟隆!!!!
***
“嚇啊!!”
許佳猝地驚醒。
他呼吸極亂,手腳也止不住的打顫。
隕石?
不,不是隕石。是地球的碎片。
猛地掃向四周,可周圍哪有什麽飛船?哪有什麽碎石?
這兒依舊是醫護室。
能看到的四周的景象,也依舊是那毫無縫隙的橢圓不透明玻璃與下方由金屬製成的地板。他腳尖點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抖畫著紊亂的線條——肩膀很酸,好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緊繃著。許佳感覺很難受,便順手抹了一把額頭——濕漉漉、油乎乎的,指尖盡是額頭上滲出來的汗。
“連地球都爆炸了……”
咀嚼著這句話,許佳噗嗤一笑。
他總能被這種毫無營養的冷笑話逗樂。
“宇宙中不可能有聲音,我也不該看到爆炸的焰火,碎石上麵也不該有所謂高樓大廈的殘垣,鋼筋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
錯誤、甚至可說是謬誤的地方有很多。
他往上抬了下屁股,以便自己能坐的更舒服。
而後,許佳將腿往上抱。他的這雙腿稍有些漲,略微一動,好像還有點兒麻……啊,嘶——!不是一點兒,是真的、真的很麻……
“這什麽破夢。”
自從來到南極之後,他很少做夢。
尤其是這種不合邏輯的夢——劉穎竟然和自己又成了一對兒?她竟然變成了科學家?還有我,如此天才的我,竟然隻成了個開飛船打掃垃圾的技術人員……嗬,這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想到這兒,他掩臉傻笑了一會兒。
笑了會兒,許佳還是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夢裏為劉穎安排那樣的職業。所以說,她那種廢物……
那種廢物……
話又說回來,他是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對那樣一個才相處很短時間的女人留下這般深刻的印象。
她美得國色天香?否;她美得禍國殃民?也否;她性格優雅怡人?還是否。
“如果你能將時間放在研究上,嗬……你一定會留意到她隻是個垃圾。”
許佳笑著自言自語道:“即便把時間放在看電視和玩遊戲上,你也還是會注意到她不值得你為她那麽愁。”
劉穎。死了?
死了還是活了,都無所謂吧?
繼續追求這個問題的答案,隻會將本就紊亂的心神攪和的更加混亂。
“別再想她了。”
如此說著,許佳撐起身子,踉蹌走向門口。
他重複道:“別再想她了……”
是啊。
你早就不該執著於此了。
與其將時間繼續浪費在這兒,你還不如、還不如……
“與其如此,還不如把科考站檢查一遍!”
他提高聲音,背著手,走出去:
“那樣才更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