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不好吃。
心裏想的是不好吃,可實際吃在嘴裏,卻很好吃。
依舊是機器人的手藝,依舊是平時能吃到的飯菜。
孫吾又走了。
心裏想著他可能會留在這兒再嘲諷自己一會兒,可是,他卻走了。不知是去喝酒、看電影、玩遊戲又或是三者兼做了。
“……”
許佳用手扒拉飯菜,將這些能填飽自己肚子的食物拚命往嘴裏送。
很糟。
這已經是當前能遇到的最糟糕的狀況了——至於將來?明顯會更糟。
總有一天,孫吾會懶得繼續玩遊戲、懶得繼續看電影、懶得繼續做那些現在他還感覺很新鮮的事情。總有一天,那個畜生會想起這兒還待著個人——許佳知道,屆時那個人一定會想方設法折磨他、嘲笑他。而他所能做的,卻隻是繼續待在這兒,靜靜等待未知之日的到來……
“媽的。”
罵了一句,然後淚水便流了下來。
眼淚流進飯裏,又被他混著菜汁一起往嘴裏麵扒。這種感覺——這可惡、可恨的…該死的感覺……
殺了你。
總有一天,絕對要殺了你。
隻要我還能出去……
手在發抖。
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源自憤怒。
許佳怕……
他害怕自己終有一天會忘了今天的憤怒,他害怕自己要一直在這兒待著、住著,他害怕自己的所有心氣與驕傲都被這該死的生活徹底磨禿。
好……好了。
吃好了。
完全吃掉所有飯菜後,他將那塑料製成的盒子按在了地板上。
“BE集團……”
那個無恥至極的公司。
這一瞬,他仿佛理解了龍魂團中探險隊員A曾在日記上寫下的那句:就算做鬼,也絕對不會放過BE遊戲公司。
“X的、X的……”
嘴角不爭氣的抽搐起來。
想忍住,拚了命的想忍住了——可是,淚水卻再度湧出眼眶。
敵人出現了。
曾無數次渴望能遇到現實中的敵人。現在,命運遂了他的心願。
敵人就是孫吾。
可是,在麵對這個敵人時,許佳卻發現此刻的自己竟是如此的無力。
他將手按在飯盒上,一會兒將它挪到左邊,一會兒又將之推向右側。呲啦、呲啦——飯盒與地麵劃動的聲音,像極了用石頭或刀子之類的東西劃割玻璃的聲響。
割開玻璃……
心念及此,許佳將疲憊的視線抬向麵前的玻璃牆壁。
那是一塊,雖然很白、很透明,但卻總能讓人想到舊式樓房中刮大白色調的那種玻璃。在來到南極之前,他曾聽BE集團的工作人員吹噓過科考站的各種尖端設備與合金材料——哈哈、哈哈哈哈……科考站采用的各類玻璃,說是最差的也能起到放金屬槍彈的功效,這全是因為在玻璃之中配置了細密的合金網狀結構……媽的、哈哈哈,合金網狀、合金網狀(大笑),結構……
越笑,許佳便越想哭。
肚子裏好像聚了一團岩漿,它把胃、腸子還有所有能叫上名字的器官都燙壞了,更進一步的,他甚至感覺就連自己的腦子和意識都快不清楚了。
可是,這一回卻不是因為疾病。
恐懼——迷茫。
困惑——絕望。
各種負麵情感糾結在心中。此刻,他的意識仿佛建構在隻剩一根承重柱的空中樓閣之上——甚至不需一場六級或七級地震,隻需要一場風……一場,輕輕的風。隻要一推,整座貌似堅固的宮殿便會轟然倒塌……
喀拉、喀拉。
他繼續擺弄著飯盒。
這個東西,塑料的。
倘若將它往牆壁那邊砸過去,一定會彈飛回來吧?
它能有什麽用??
下一瞬,許佳記起了孫吾同時推進屋裏的另一個盒子。
用那個,裝排泄物……
哈哈……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為何而笑了。
這感覺就像是小白——就像是,外麵那些打著環保旗號卻將捐款用於揮霍的所謂公益組織。十七歲那年,他記得自己曾參加過一場名為“體驗它的生活”的公益活動。記得是,讓行為藝術家住在狗屋或別的什麽地方,吃著狗糧、趴在碗裏喝水,然後再號召參加活動的人們捐款……嘿嘿。
行為藝術!!
我,我TM不是什麽行為藝術家!我是科研工作者!!
我在南極。嘿嘿,哈哈哈……我!老子我,可是在南極給中國政府幹活啊!!
為了全人類!
為了全世界!
為了一切的和平、一切的讚頌、一切的美好、一切的……
“狗屁。”
他罵道:“狗屎。”
而後,他咬緊牙關,將自己的手狠狠砸向地板。
啪!
“放XX的狗屁!!”
什麽和平?什麽美好?什麽讚頌?什麽該死的為了全人類?
不是啊……
完全、不是啊……
你被關在這兒,像個傳言中被美國高官關在所謂性X島上的第三世界窮鬼。就好像,你的命一點兒都不值錢,就仿佛人類社會的一切文明都被南極風雪與黑暗的殘忍抹消殆盡——在這樣的、該死的黑暗世界裏,甚至連是否是人都有點兒說不清了。這就像是……
“BE集團……”
如果,不是BE集團。如果不是因為應聘了他們的工作,如果不是進入了他們捐款設立的大學裏的專業,如果不是龍魂團事件從一開始就和他們有關,如果不是……
殺、殺、殺、殺、殺!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殺了……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了。
不行了,不行了啊——!
沒辦法的,這TM絕對沒有辦法。哪怕你給我個什麽能想通,或是能做出來的、能改變這一切的思路,我也能嚐試著破開一條通道。可是、可問題是,這兒有什麽?老天!老天爺!你能讓我怎麽做?我能靠這個飯盒還是靠我自己的胳膊砸爛這裏的門還是牆?啊?啊?!!你告訴我啊!!
不可能滴水不漏的。
那個家夥,他不可能完全不犯錯的。
許佳咧著嘴,緊咬牙齒。他不由自主地將手抬到嘴邊,用力啃起了自己的拇指指甲。
孫吾不可能完全不犯錯……
不可能的。隻要還有希望!哪怕隻是一點兒,我也必須把它找出來!
找出來、出去,殺了他!
我TM一定要殺了他,那個不懂得知恩圖報的人類殘渣、社會孽種,我一定要殺了他、讓他死!!!
再仔細想,BE集團在這兒是不是還有……還有、別的什麽辦法?
像是地板下其實藏著能打開門的武器。
像是用特殊的動作與科考站的主機溝通並得到回應。
像是特殊的開鎖技巧與設備。
又或是,在孫吾下次來的時候靠精妙的言辭欺騙他把門打開……
竭力思考著。
整顆大腦,完全運轉著,轉得快壞掉了!!
可是……
可是,沒有辦法。
想不到啊!
根本就沒有啊!!這兒隻有這點兒東西,我,我還有這個該死的不知從哪兒來的男人,始終昏迷始終不TM醒,也不TM死的王八羔子!!除這之外,除了這些之外我就隻剩……
許佳呆滯地看了眼地上的飯盒,而後,又將視線移向了兩張治療床。
他看了會兒治療床,而後,又將視線移向了那個送飯的小孔。
盯著那個非常小的、隻能保證人的手臂伸過來的小孔。過了好久,他終於緩緩將視線挪向了牆壁及門扉——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感覺,還有……還有那自始至終從牆壁及玻璃門外的牆壁周遭散射進來的,令人作嘔的燈光。
許佳呆呆地張了張嘴。
他張張嘴,感覺嘴唇很幹。他……
他疲憊地躺在了地上。
“……”
時間。
但是現在,是幾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