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明。
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又睡了一覺,意識也變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又做了個夢。在夢裏,他喂小白吃了點兒東西,好像還帶著它在走廊上跑來跑去……可是,夢醒後,他所在的世界卻仍隻有這麽一小塊。
左邊,右邊,前邊,後邊。
十幾步,最多幾十步就能繞一整圈的狹窄房間——恐懼的心情已逐漸消褪了,也開始不再思考該如何對付孫吾了。如今,許佳隻希望自己能再少想點兒事……最好能達到什麽都不思考的那種程度。那樣才最好。
“……”
啪、啪……
非常無聊地,他拍打著自己的肚皮。
隔著層薄薄的襯衣,他能清楚感覺到自己肚皮上的那一小把肥肉。
依舊活著。
可是,再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麽意義嗎?
就在他心情愈發低落的此刻,敲擊聲突然從左側靠近門那邊的玻璃牆外響起。
叩叩……
“……”
許佳沉默著瞥向了那側。
“嘿,你還挺有心呐。”
外麵傳來了孫吾的聲音:“我還以為你會絕食呢。”
聞言,許佳瞥向了側後方的送食口。
在那裏,兩個被他事先向外推出幾寸的塑料盒已經消失了。
“還行——我還尋思你肯定得把盒子放在屋裏。想著等我過來的時候,趁我不注意踩住我的的手偷襲我。”玻璃牆外響起了孫吾的冷笑聲。
這人說話貌似大大咧咧,可許佳卻聽得出來——他,在冷笑。
“我沒必要惹怒你。”許佳小聲道。
“怎麽?你放棄啦?”外麵的人又笑了:“是不是有點兒想自殺了?”
“這對我沒好處。”他抬頭瞥向聲音響起的方向:“對你也是。”
“是啊,所以我才對你這麽‘好’。”
笑聲再次響了起來。
許佳試圖從這笑聲中解析出對方此刻的心情,他成功了。
孫吾大概很開心,但又仿佛有一絲憂慮與提防。這個男人聲音不像之前那麽昏,看來他並未如剛才宣告的那樣,在離開後繼續喝酒取樂。
這樣說來,他大概是已調節好了心情。
“你的酒,都是好東西。簡直太棒了。”
“你喜歡就好。”許佳應一句。繼而試探性的問道:“再來的時候,能不能也給我帶一瓶?”
說過這句,他屏氣細聽……
玻璃牆外的男人聲音一呃。
但很快,對方便再度冷笑出聲:“嗬,這麽多要求。你是不知道自己的情況還是怎的?”
“……我知道。現在,我不是成了你的俘虜嘛。”如此說著,許佳假裝毫不在乎地攤開了雙手。
他略微提高聲音:
“可咱們都是中國人。既然你也沒想把我扔在這兒餓死,就說明凡事還有得商量。”
“那你可夠樂觀的了。哈哈哈……”孫吾笑得很勉強。
許佳坐在地上,盤著腿,雙手輕撂在身前裝出一副不憂不愁的模樣。下一刻,他聽到對方說:“還是說,你以為你自己在這兒說的那些話。我全沒聽見?”
“我還能說什麽啊?”許佳笑了。
他當然知道,對方這一句隻是在誆他。
盡管看不到自己在這個房間中的醜態,但許佳卻確信自己不會說出令孫吾感到有威脅的話。
“嘿,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其實想殺了我對吧?”
“殺人?”許佳瞪大了眼睛:“不不不,你可千萬別說這種話。”
他慌張道:“我是國家派遣到南極來的科學家。你殺了我,這對你一點兒好處都沒有的!”
“我殺了你?或許會吧。(笑)反正老子手裏不止一條人命了——可我說的是,你。你,是不是很想從這裏出來、殺了我?”
“……或許想過。”好半天,許佳總算憋出句話來。
但剛把這句說出口,他就趕忙搖了搖頭:
“可我隻敢想,絕對不敢這麽做的。再說,我現在被你關在裏麵,就算我想了又能如何?”
“嗬嗬……”外麵的人又笑了。
許佳謹慎地分辨著孫吾話語中的每一絲情緒。他稍作揣度後,繼續壓低自己的語氣:“其實…其實我連殺了你這個想法都不敢有。更沒敢想過,剛才的那句,隻是玩笑……”
“玩笑?我看也是。”
牆外響起了嗤笑聲。
他聽到孫吾譏諷道:“你不是個敢動手殺人的主!正因如此,你才活著。”
“這是……什麽意思?”許佳佯裝不懂。
“還能有什麽意思?我們,新龍魂團,就這麽十個人。除了我就隻剩你屋裏那個傻X還活著,你說我是什麽意思?”
“什……”許佳驚駭不已。
他瞪大眼睛,視線也不自主地瞥向了那個昏迷著的男人。
“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你這兒藏著這貨,我是不會傷害你這種好人的。”在說話時,孫吾將“好人”兩字咬得格外清楚:“總之,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也有自己的無奈。要不是走投無路,誰不想活得像個好人!”
“可是,就算這個人也在——你們難道不是朋友嗎?”許佳盡量放低了自己的姿態。
而且,不知為何。他總感覺孫吾話裏有詐——許佳總覺得,孫吾正在故意說謊以求套出自己的話。
於是,他竭力模仿起了那種隻存在於電影中的不諳世事的好人科學家。寄希望於孫吾能放輕鬆些,最好能對自己再少一分提防……
“朋友?”
孫吾的聲音中又湧出了譏諷。
他大罵道:“這王八和王南山是一夥兒的!他們是瘋子,如果不是瘋子,誰會在那種情況下還繼續往前走?!當時要是全聽老子的,我們所有人一起往這邊趕,哪兒會搞出現在這麽多的事兒?!”
罵過之後,這人喘了幾喘。
許佳能感覺到——孫吾他,大概正按著玻璃牆發抖。
“我也是被逼無奈,我是真的被逼無奈。如果不是在這兒又遇到了這個混蛋,我根本不用把你打昏扔在房間裏。我本來可以好好待在這兒,一直等到你說的那個什麽BE集團——對,就是等BE集團把大家都接回去的…就算直到最後也沒人來,走到那一步再死也無所謂。可誰知道這貨竟然也……”
“你說的這個人,他有做過什麽嗎?”許佳皺起了眉頭。
孫吾當真是新龍魂團的人?這個昏迷的人也是?可問題是,事情哪會這麽巧……
不對。
這件事,可能真就這麽的巧。
如果新龍魂團墜入了時間裂縫,那無論什麽時候在何處出現這兩個人都是有可能的。畢竟,許佳並不知道那個曾導致龍魂團崩潰的“時空”究竟是出現在哪個時間段。正因如此,一切貌似完全不可能的事都應當視作有可能——更何況,他們兩個抵達科考站的時間差也並不算久。
“他!就是他,還有王南山哪個敗類。如果不是他們,我哪用……”
話說到一半,孫吾強行止住了聲音。
在外麵,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似是急火攻心,強行壓下去後反而更加傷神。
“你沒必要知道這個!”
他嗬斥一聲,繼而用拳頭或手肘重重砸了兩下牆壁:“總之,你隻要記住我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搞死你。你TM隻要知道這個就行了!!如果不是老子也想活著,如果不是當時的事趕到了這一步,你以為老子就不想好好像個人似的嗎?你以為我就不想……”
又是一半。
這一回,他還是隻把話說到一半,就強行將感情攔腰斬斷。
“我隻問一個問題。”
許佳陷入了深思。
他也知道自己不該繼續觸怒孫吾。
可是,相比起近在咫尺的威脅,他卻更沉迷於未知的一切——而全部未知的重點,便是龍魂團與新龍魂團的遭遇。
“你覺得,自己還是好人嗎?”
“好人?哈、哈哈哈…(恐懼地喘)哈啊,哈、哈啊……”
孫吾的笑非常疲憊。
許佳覺得這是好事,隻有有缺點、有弱點的人才能打敗。
倘若這人一直是之前那醉酒時的狀態,哪怕自己嘴上說出花來,也絕沒有從這一絕境中脫逃的可能。
“好人?我?我不知道,老子也不知道該怎麽說——媽的快瘋了。都是些什麽玩意兒,這樣下去、要是再這樣下去……”
“……”許佳一言不發。
看來,故事可能與自己之前猜測的稍有偏差。
他本以為孫吾肯定是龍魂團的最後一人。這個人手上犯下了無數罪孽,他殺了同伴、又吃了他們的肉,直至走投無路才冒險攜帶發信器往自己這邊趕……
可現在看來,這一切又或許還另有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