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感到疲憊的時候,你會閉上眼睛,會嚐試讓自己的精神保持放鬆。你會試著不再想任何事,會讓自己的靈魂沉浸在溫暖的黑暗中,在一潭平靜的暖水底,靜靜沉沒……
但疲憊感揮之不去。
沉沒之時,整個世界都在下墜。
能感受到的,是越來越緊,深深壓迫過來的無止境的水壓。
下一秒,陡然睜開雙眼。
當意識再度煥發,當妄想掙脫束縛、擺脫死亡、逃離絕境的反抗心與不甘感湧上心頭時——即便是早已沉入海底數萬米深的靈魂,想來也一定能從這悲哀的拘束中脫逃而出吧?
我是自由的。
終於,我意識到了我的存在是何等的自由。我意識到我作為人,作為全宇宙最高貴生靈的意義與價值。
而後……我看到了。
就好像相隔了數個世紀,就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時刻。就像是,我已不再是這世間唯一存在著的孤獨,就仿佛,我的時間在這一瞬再次開始。
……許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到這麽多。
心髒跳的厲害,就好像他盼望這一刻已盼望了很久、很久……
男人醒了。
原本,他從未期待過這個男人的蘇醒。他本以為這個男人倘若有朝一日突然醒來隻會給自己帶來無盡的麻煩——可是,心中澎湃跳動著的情感卻近乎炸裂。與孫吾那時完全不同,隻是看著這個人似乎有了意識,隻是等待著他慢慢醒來……這一切,便已足夠喚醒許佳那容易激動的神經。
淚水流了下來。
再也不孤獨了,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但是,這一切當真如此嗎?
男人躺在**,首先是聲音,非常微弱的,仿佛隻要別人在旁邊喊一聲就會嚇斷的細微聲調。然後是動作。
男人的手指動了一下。
首先是手指,然後,是鼻翼。
他仿佛在呼吸。
許佳“啊、啊”地張了張嘴,明知道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而且,這個男人選在此時醒來也可能有詐。但是,不知怎麽回事,他卻還是想哭——一種純粹的孤獨感與從孤獨感中擊碎障壁逃脫出來的輕靈感統治著他的心神 令他有口不能言,有手不能動,有腳不能走,甚至連他的思考能力,都仿佛在這個瞬間退化到了單細胞生物的水平。
想說什麽。可是,你究竟想說什麽呢?
想做什麽。可是,你究竟要做什麽呢?
沒法說,沒法做。
隻能看——看著這個男人一點點竭力掙紮,看著他努動著臉上的肌肉。隻能聽——聽著這個男人一聲聲呻吟,聽著他發出難捱叫嚷。然後……
然後,嘴唇突然就能動了。
然後,思考的狀態也恢複了原樣。
“你是誰?”
這是許佳的第一個問題。
這一次,不再是全無回答。盡管隻是很細微的,甚至令人懷疑對方有沒有真的聽到質問聲的嗯嚀,但隻是聽到屬於“人類”的聲音,他的心情就不由得好受了許多。
“再堅持一會兒,救你的人馬上就……不、不是,我是說……”
又好像有點兒糊塗了。
仔細想想,許佳意識到這兒能幫他的隻有自己。可是,自己同樣處在被囚禁的命運中——什麽都做不到,就連醫學知識都沒有。對一個昏迷卻將要醒來的人下一步該怎麽做?怎麽做??
許佳站起身又坐回到另一張醫療**,他呆呆地盯著男人,心急如焚,又在意識到自己這樣根本毫無用處的下一刻開始在醫療室中焦急地踱步。先是從最左邊走到最右邊,然後是從右邊在折返回左邊——至於方向?老天,還有誰會在意什麽屎一樣的方向!
“堅持住,兄弟,拜托了……堅持住。”
他緊咬著牙齒。
心髒在胸腔裏砰砰地跳,一會兒,許佳走到一半時突然站定身子。他呆滯地看著這個貌似在掙紮,但卻始終睜不開眼睛的男人——要不我幫幫他吧?這樣想過後,否定了這個想法的卻還是他自己。終於,許佳再次走了起來——一邊走,他一邊繼續將視線瞥向男人。就好像這樣做能為對方起到鼓勵的效果,就像是……
“啊……”
呻吟聲。
這聲音,似乎比剛才微弱了一些。這令許佳的心髒被忽的提到了嗓子眼兒。
“堅……”
他嚐試著張了張嘴。
可是,堅持二字卻終究說不出口。唯有之前吃過的飯菜,似乎在肚子裏膨脹著,正通過喉管慢慢往上返……
“……”
終於,許佳低下了頭。
他雙手按住自己的心髒,像是要將它再按回到胸腔裏。即便,他的心髒本就不可能從這所謂的胸腔中逃出——“兄弟?”這樣做的同時,許佳又問了一聲。
這時,他正巧站在了距男人床頭大約三四米的範圍外,右肩邊是牆壁,左腳稍踮著,整個身體的重心則完全壓在了右腿上。
“呼……”
非常沉重的,許佳喘出了一口氣。
“該死。”
他罵了一句。
啪!
啪!
狠狠拍了兩下自己的額頭,許佳試圖令自己不安的心情再次平複下來。
“他怎麽會醒。”他咬著嘴唇,小聲嘀咕道:“怎麽會醒。媽的,怎麽會變成這樣……”
是不開心嗎?
不。不是的。
但是,如果說這是喜悅的心情又有點兒虛偽。最初時許佳或許隻感覺到了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可是此刻,另一種將不安與焦慮混合在一起的感情卻湧進了腦海。如果這個男人真的醒了,我該怎麽向他解釋當前的情況呢?如果這個男人的確是被孫吾恨著的人,我會不會也變成孫吾連帶怨恨的對象?再有,如果一切真如孫吾所說的那樣,是這個男人害了他或這個男人與王南山等人一起害了他……如果、如果這個人同樣不是什麽好人,我該怎麽辦?
殺了他?
事先動手或許很容易。可是,一旦真的動起手來,孫吾就絕不可能在放我出去。
那我該怎麽辦?就這麽繼續等他醒?
“求你了、求你了……”
許佳的牙齒打著顫。
他雙手合十,低聲禱告:
“別醒過來、別醒……算我求求你,繼續睡下去吧。請繼續睡吧…拜托……”
但是、
但是,他的心願終究隻是個不切實際的夢。
在逐漸蘇醒的過程中,男人身體能動的部分越來越多——首先是手指,然後是臉部,再然後,是眼睛。
很緩慢的,先是一丁點兒,再是耷拉著眼皮,最後則是緩緩地、慢慢地、非常輕微地睜開雙眼——而這一切,則被許佳完全納入了視線。
“……”男人的嘴唇緩緩努動。
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是,聲音卻不再像是剛才似的從他口中發出。離他不遠的許佳,隻能隱約從男人黑色的瞳孔中瞧見一絲滿含希望的色澤——盡管這顏色堙沒在更深沉的絕望、恐懼與憂慮中,但許佳卻還是敏銳地找到了……
“你……”許佳勉強動了下嘴角,他尷尬笑道:“你說,什麽?”
“……”男人的上唇又抖了一下。
他似乎知道自己剛才沒說出話。因為知道,心中的渴望便督促著此人愈發急切、愈加急迫。
“……啊。”他竭力努動著嘴唇,喉結前抬,盡全力發出了一聲非常低沉甚至可說是有點兒可憐的顫音。
許佳猜他一定還會再說。為此,他跨步上前:
“你說什麽?”
他道:“我沒聽清,再說一遍。”
“…………”依舊是很微弱的聲音。
細回想起來,和吃了一些飯菜的許佳不同——這個男人已經……?他已經有……
記不起時間。
體感時間的話,大約是兩天。可是,被關在一個四麵八方永遠亮著燈的橢圓房間裏,這令許佳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對時間的判斷。
“你說什麽?”他繼續靠近。
為了能聽得盡量清楚點兒,他將耳朵湊到男人嘴邊。而男人也在他湊過來的時候竭盡全力地抬頭,即便這隻能幫助其掙高幾厘米。
“……(很小聲的)”
許佳又沒聽清。
所以,男人便又掙紮著拚盡全力地“吼”了一聲。
這一次,許佳終於聽清了對方想要的東西。
“水……”
原來,他想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