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屏息,他瞥一眼**躺著的李子明,認真觀察了對方的表情。旋即看向玻璃牆那邊笑道:
“哈哈,說曹操,曹操就到。”
話音剛落。
哐!
“我問你,是不是你在說老子壞話呢!!”
“這怎麽可能。”許佳擺手笑道:“我連命都在你手裏,哪敢呐。”
“李子明。”外麵的人似乎咬著牙齒。“說話!”
因為,許佳明顯聽到了咬牙時的噶吱聲響。
“好小子,你可總算醒了。李子明啊李子明,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指責我的時候,你多威風?哈?可你想到自己會有這麽一天嗎?啊——?”
恨?
許佳垂眸不語,他假裝不參與這兩人的衝突。他僅是用心在聽。同時,他也總好像覺著孫吾對這個李子明仿佛……並沒有多恨。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李子明低聲道:“就算現在再選一遍,我也還是會那麽做。”
“好,好。”孫吾怒極反笑。
他在外又“哐”地砸了一下玻璃牆:“你小子果然有種。”
“且慢!”許佳突然伸開雙臂,裝出一副想製止兩人吵架的模樣。
他高聲叫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趁著大家都在,你們倆先把話說清楚好不好?”
“X的,你也想死是不是?”
孫吾怒極。許佳卻謹慎地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如若這個男人能在暴怒之下將門打開……
“我隻是在闡述事實。”
於是,他繼續拉高音調:“你要報複他,最可行的方案是不再往這兒送飯。到時候,我和他都得餓死——既然如此,那至少先讓我知道你們為什麽吵架啊!至少讓我知道!我到底是因為什麽才必須遭此厄運。我,想在死前將這一切弄個明白。”
“死你媽!”
哐!
孫吾在外又踹了牆一腳:“老子說過,老子不是壞人,老子不可能殺你!”
在許佳的印象中,他似乎從未說過類似的話。
他推測孫吾下不了殺人的決心,而根據這人現在的這句——他感覺,自己興許是猜對了。
“你以為所有人都像你王八犢子一樣,長著一顆黑心腸嗎?好,既然你想聽,我TM就告訴你當時都發生了什麽——就因為一點屁事兒,就因為TM一丁點兒的事兒。所有人都排擠我,都以為我有病!明知道外麵冰天雪地,明知道繼續走下去就是死路一條——可這個混蛋,還有那個王南山(漸趨黯然)他們竟然……”
聞言,許佳眨了一下眼睛。
他麵不改色:“你現在說的,是實話嗎?”
“連你也懷疑我?”孫吾叫了一聲,他仿佛在外又想捶牆。可是,男人的影子隻在牆外頓了一頓,便疲憊地連同右臂的影子一齊鋪映在了牆上。
孫吾在喘:
“或許我不是個純粹的好人。或許……或許我做錯了一些事。可是,你知道他們那是在做什麽嗎?王南山,他那個叫謀殺。這小子……他和王南山他們,他們才是瘋子!”
“……”許佳又眨了一下眼睛。
他盡量保持冷靜,聲調也擺的較為誠懇:“冷靜點兒,有話好商量。”
“商量?!商量個屁!”
孫吾驟地叫道:“屎!我告訴你,你後麵的那個男人他就是一坨屎!天幸他落到了我手裏。這回,老子要叫他生不如死!!”
“……”李子明沉吟不語。
回頭看去,卻見這個男人依舊躺在**,頭側著,從自己這邊的角度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略作思索後,許佳調勻呼吸:
“或許,你的想法是對的。”
他猜,接下來孫吾一定還會怒吼。然而,對方卻出乎意料的也選擇了沉默。
為此,他趕緊趁熱打鐵:“可是,這樣做真的好嗎?倘若一切如你所說,他們因為一點小事害了你,還想讓你死——可你要是也像他們這麽做,那豈不就變得和他們一樣了嗎?”
“老子無所謂!”孫吾叫道:“無所謂!!”
許佳聽得出來——這個男人的聲音略有一絲猶豫。
“世界大戰的事,他剛才也對我說過。好像是說,外麵發生的事其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嚴重,這也就是說BE集團還是很有可能回來的……”
“聽他放屁!”孫吾怒斥一聲。
“……或許吧。但是,你想啊——無論外麵有沒有世界大戰,經過了這麽長時間,咱們國家作為全世界最大的工業國家,也總該有餘裕管南極這邊的事兒了吧?”
“……”孫吾沒有吱聲。
“哪怕你想說這才半年——可是,你得知道,雖然礙於保密不能和你們說,但我在這邊的研究還是很重要的。現在,你把我關在這兒已經是耽誤研究進度了,如果再被國家知道你還殺了我……”許佳的聲音中,略帶一絲威脅的口氣。盡管繼續激怒對方並不明智,但他願意嚐試。
畢竟,這個叫孫吾的人思維清楚、言辭冷靜還很精明。是他的話,反倒是迅速鎮定下來的可能性更高。
(最好能再套點兒話。畢竟……這個男人現在說的話,可信度絕對比李子明更高。)
“我從來沒殺過人。”孫吾突然說道。
“真的嗎?”許佳眯眼一愣。但這姑且未超出他的預料:“可是,上次你過來的時候明明說過……”
“我嚇你的。”
孫吾笑出了聲。
然而,他的笑聲卻很疲憊,而且隱隱有一絲提防之意:
“要是不那麽說,你肯定不怕我。可是,我最近這陣子又想過了…假如——隻是說假如。假如BE集團真的派人來把你接回去,搞不好我殺過人這件事就會被國家確定為事實。無論如何……我,怎麽都不想背上這所謂的殺人魔罪名,所以……還請你忘掉之前的那件事吧。”
“沒事兒的,我能理解。”
許佳感覺自己的處境正越來越好。
現在,他所擔心的隻是幾點:孫吾可能又撒了謊;孫吾和李子明可能是一夥兒的。又或者是——這座科考站也陷入了時空裂隙,但回憶起劉穎當初的論述,她所說的時間與自己印象中的時間並無太多差異。因此,這種可能性應當是極小的……
“那你現在準備怎麽做?”許佳關心的問:“你想把門打開,親手報複我身後的這個男人嗎?”
“……”孫吾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而對許佳來說,隻要孫吾敢開門,自己就有足夠的把握逃出去,再將這個該死的瘋子鎖起來。
“……還是不了。”
孫吾深深呼吸,他重複道:“還是不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在外麵又歎了口氣:“現在報仇一點兒用都沒有。就像你說的——他們是那種人,我不能和他們一樣。這個是恨……就算我現在還活著,也絕不會忘掉他當時做的事——李子明。李子明!老子告訴你,老子才是對的!你說過的那些話,老子一句都不會忘!回國以後,你TM給我等著!”
許佳不由黯然。
他本想趁此機會一舉逃出生天。卻不料事到臨頭,孫吾依舊令理智戰勝了情感。
“還有,那個是給你的酒。”
孫吾還在說話:“我放在窟窿那兒了。你可以喝——想喝多少就喝吧。還有什麽需求盡管對我提,我不希望你怨恨我。”
“謝謝……”這兩個字,許佳恨得牙癢癢。
可是,他說話時卻仍很真誠。
隔著玻璃牆,他看不到孫吾的臉。
但根據推測,這人現在的表情應該不會很好看。
“他還說,你在外麵的時候有點兒神神叨叨的。”在孫吾再次離開前,許佳還想盡量套出多一分的情報。
於是,他低聲問:“所以,你們當時究竟都發生什麽了?同一個旅行團的同伴,還是在南極,你們為什麽會有矛盾呢?”
“這和你……無關。”孫吾小聲道。
透過玻璃牆,許佳能清楚看到對方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孫吾趴在那兒,頭垂著,肢體動作給人的感覺也好像很疲憊。
“我隻想知道真相。”許佳發自真心的感歎道:“之所以來南極就是因為我對龍魂團感興趣。如果你們新龍魂團也發生過什麽事——請告訴我。”
“那要是我不說呢?”孫吾的聲音中含著怒意。
“我會等。等到你願意對我說的那天為止。”
在這個世界上,人們渾渾噩噩的活著。少數敢於直麵人生的,被奉為勇者、智者、能人,正如同綿羊不會離開頭羊自謀出路——當一個猶豫著的靈魂遭遇到清澈的目光與誠摯的請求時,它也往往會因這純粹的情感而動容。
“有要求直接提”往往是最管用的辦法,尤其是在針對孫吾這樣一個多智多疑的男人的時候。
既然他給自己帶來了酒,既然如此——許佳便認定,自己這次絕不可能賭錯。
……
時間凝入光斑。
大抹大抹的光潑在牆壁上,映在周遭,仿佛一隻被裏麵的燈絲映得通紅的塑料燈籠。隻不過,醫療室中的燈光是白色。
最後的最後,許佳終於聽到了一聲屬於孫吾的沉重歎息。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