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為爸和月月的關係就是這樣了。
爸氣消了以後,我還是照往常一樣每周帶月月回家,可三年來爸對月月的態度一直都像月月1歲以前那樣,不冷不熱。他從未因那件事苛責過月月,可我越發擔心。愛之深才責之切,爸連“責”都懶得,大約是他覺得像月月這樣不合倫理的孩子,幹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所幸我每天都抽出時間陪伴月月,爸也從未有意傷害過月月,她還算是有一個平和、健康的童年。到如今,她也算是個樂觀、自信的孩子。
但今天怕是我要過的一道坎。我很快就要去柯伊伯帶出差,路上就得幾個月,一趟差少說得兩三年。是研究所在柯伊伯帶建立空間站的重要考察活動,建立空間站後,對太陽係外的科研項目大有裨益。這就麵臨著,我需要把月月放在爸這,可我還沒想好他們之間該怎麽相處。誠然,月月已到學齡,我可以讓她上寄宿小學,而且隻要有時間我都可以跟她全息視頻。但成長的過程中缺少了親人的陪伴,終究是她人生經曆的巨大缺憾。
我正想著,被月月的聲音打斷了思緒。
“媽媽,你看,醡漿草結!”月月舉著一團紅色的線朝我跑過來。
月月說的是酢漿草結,這字但凡是外行都容易念錯來著。可我的心裏是“咯噔”一聲,自從那次以後,我就不允許月月再進爸的書房了,怕月月再創出什麽禍來,也怕爸觸景傷情。
爸也聽見了,現下他就站在月月身後,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解釋。
月月轉過身去,仰起頭,舉著那酢漿草結,一字一頓地說:“姥爺,你看,我學會了醡漿草結。那些金魚的魚嘴就是醡漿草結。等我學會了那些結,再用納米把姥姥的玉粘起來,然後就可以把姥姥的‘年年有餘’複原了。那可能跟原來的不一樣,但是我會跟姥姥道歉的,姥爺,你能不能原諒我啊?”
這三年,她從沒忘了這件事。她跟我說了多少次要學中國結,我都回絕了,卻從沒想到她竟自己偷偷學會了。
“爸……”我嚐試著跟爸解釋,話到嘴邊卻是詞窮。
“那是酢漿草結。”爸冷不丁說了一句,說話間還蹲下了身子,“跟你媽小時候一樣,字也念不對。”
月月見爸態度緩和了,忙追著問:“姥爺,那個圖上為什麽有兩種編法啊?你看,第一種編出來是這樣的。”她用右手食指抵著左手食指指肚,比劃個“人”字,“第二種編出來是這樣的。”她又比劃了個“入”字,還覺得不夠,忙不迭用手裏的線編了個入字麵的酢漿草結。
場麵沉默了許久,爸看著月月靈活的雙手出神,也罷,連我都看得入神了。月月似乎在這方麵天賦異稟,而由於我之前的刻意回避,幾乎忽略了她這方麵的天賦。
爸接過月月編的結,喃喃地說:“人字麵代表咱們中國傳統文化當中的陽,入字麵代表陰,是不能反過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唉……”爸長歎了一聲,“這孩子,有天賦,讓她……跟我學吧。”
“啊?”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教她吧。”爸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語氣堅定了不少。
“爸,那我……”我沉吟了片刻,想著出差的事總得告訴爸,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你要出差是麽?”爸一語中的。
“嗯。”我點點頭,那一刻好似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爸背著手,語氣裏不含什麽喜怒:“我還不知道你心裏是什麽小九九?你今天從進來都欲言又止多長時間了?”說話間還不忘抱怨一句,“要是孩子的父親在身邊還有這種事麽?”
我訕訕地說:“這次出差,定諤也去,他去的時間比我長。”說完,我吐了吐舌頭,就像小時候那樣。這可算得上是一句玩笑了。
爸沒理會我,蹲下身子對月月說:“月月,媽媽出差的時候,住姥爺家好不好?”
月月上前兩步,腿都頂在了爸的膝蓋上,手裏揮著剛編的酢漿草結:“那姥爺能教我編這個嗎?”
我忍俊不禁,彈了一下月月的額頭:“你怎麽還開始跟姥爺談條件了?”
月月回頭看了我一眼,竟又轉過身去看著爸,看來這孩子是想讓姥爺給她撐腰了。我又好氣又好笑,嗬,這個小白眼兒狼。但心裏也是暗暗欣喜,這些年的教育終究是沒白費,月月對姥爺的認知從來都不是個紙片人,她建立了很深的感情。
解決了這塊心病,我終於能安心去出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