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國家——繼續拿蘇聯舉例吧——理論上都可以把大型射電望遠鏡送進近地軌道去接收信息。美國當然有這個能力。日本、法國或者歐空局沒準也行。因為太空中的望遠鏡可以一直指向織女星,單個國家也能接收全部數據。問題是這可能會被視為敵對行為。美蘇兩國有能力擊落衛星,這已經不是個秘密了。所以呢,可能是出於這種考量,我們才願意分享數據。

“所以,合作是更好的選擇。而且我們的科學家想交換的,不僅僅包括他們收集的數據,還有他們的想法,他們的推測,他們的……夢。你們的科學家想來也是如此。我本人不是科學家,而是專長政治,所以我清楚每個國家的想法。大家都小心謹慎,大家都心存疑慮。麵對潛在的對手,沒人會主動讓利。所以,我們有了兩種觀點——可能更多,不過至少有這兩種——其一,是把各自的數據開誠布公,相互交流;其二,是彼此爭鬥,想辦法強過別人一頭。‘你可以肯定,對方也想搶占先機。’他們是這麽說的。我想,絕大多數國家都抱有這種想法。

“這場辯論的贏家是科學家。所以美國和蘇聯交換了數據。但請允許我指出,這些數據不夠全。好在其他國家也參與進這場全球性質的交換,補足了缺陷。很高興我們最後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在我聽來,這可不像‘動真格’。”艾莉對凱茲悄聲說道。

“繼續聽唄。”他低聲回答。

“但我們還有其他的麻煩。現在我就想提出其中之一,希望大家能對此加以考慮。”巴魯達的口吻讓艾莉想起昨天午飯時的維戈。蘇聯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我聽說盧那察爾斯基、艾羅維博士和其他科學家都同意電波是機器藍圖的假說。如果信息真如每個人所期望的那樣,周而複始地播放,那麽等到它結束後,我們又能收到它開頭的那些部分——英文怎麽說的來著,‘導讀’?假設它確實能幫助我們理解文本,再假設我們的全麵合作繼續展開。所有的數據、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夢想都繼續得到交換……

“現在來說說織女星人。他們給地球發來信息可不是逗咱們玩的。他們希望我們能把機器造出來。他們也許會告訴我們這機器到底派什麽用場,也許不會。不過即使他們說了,我們就該相信嗎?我的想法聽起來可能不那麽令人愉快。如果那機器是個特洛伊木馬呢?我們花大力氣終於把它造出來,結果從裏麵湧出一支侵略大軍呢?或者它是台末日機器,咱們摁下開關,地球就爆炸了呢?可能他們就是這麽對付剛剛進入宇宙的文明的。這事情簡直一本萬利:隻要打個電報,討厭的暴發戶就乖乖自殺了。

“我隻是想拋出一個建議,一個話題,讓大家換個角度來考慮這件事。畢竟我們隻有一個地球,利益大體上是一致的。我的話可能比較直白,不過,把所有射電望遠鏡都毀了,會不會更好?”

話音剛落,台下一陣**。很多代表想要提問,但會議的聯合主席忙著發話,提醒會議內容不能記下來或者錄下來公之於眾,代表們也不得接受媒體的相關采訪。會議的新聞稿會由聯合主席和各代表團領導人商議得出,這次討論的內容絕對不能向外界泄露。

幾個代表站起身,要求主持人澄清。“如果巴魯達關於特洛伊木馬或者末日機器的觀點是對的,”有個荷蘭代表喊道,“我們難道不該告知公眾嗎?”不過他沒激活麥克風,係統認不出他的身份。因為人們還有更緊急的事情要做,他的問題也沒得到解答。艾莉眼疾手快,通過麵前的電腦係統申請發言。但她隻能算第二位,沙庫瓦提排在了她前麵,跟她身後的是一個中國代表。

艾莉對提毗·沙庫瓦提略知一二。她是個四十多歲的端莊女性,發型西式,穿高跟鞋,身披精致的絲綢紗麗。她開始是個醫學生,後來成了印度分子生物學的頂尖專家,現在劍橋大學國王學院和孟買塔塔科學院工作。她是倫敦皇家學會裏為數不多的印度人之一,因此在政治上獲了不少利。她們的上次見麵還是在幾年前東京的一場國際研討會上,當時人們還沒收到電波,她們的地位也不如現在,寫起論文來還有些戰戰兢兢。見到另一個來參加地外生命科學會議的女科學家,艾莉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親近感。

“巴魯達先生提出的問題還真是又重要又敏感。”沙庫瓦提說道,“要是大手一揮覺得不可能是特洛伊木馬,那才叫奇怪。看看最近的曆史,人們提這個問題自然而然,我甚至有點驚訝它過了這麽久才被人提出。不過在我看來,這樣的恐慌要不得。織女星人的科技發達程度,跟我們很可能不在一個水平上。哪怕是地球上的文明,技術發展也不是同步的。有的地方發展得早,有的地方發展得晚。它們中的一些能奮起直追,至少在技術方麵迎頭趕上。印度、中國、伊拉克和埃及發展出高級文明的時候,歐洲和俄羅斯隻有最多也就是些使用鐵器的遊牧民,而如今屬於美國的地方,人們還處在石器時代。

“至於我們麵對的情況,差異恐怕隻會更大。地外文明很可能比我們先進得多,至少能領先個幾百年——如果不是幾千年,甚至幾百萬年的話。你想一想,我們現在什麽科技,百年以前又是什麽科技。我在南印度的一個小村莊裏長大,我祖母那代看到腳踏縫紉機已經覺得那是個奇跡了。如果一個文明比我們早發展了幾千年幾百萬年,他們能做到什麽?我們這個小地方有個先哲說過,‘足夠先進的科技,與魔法無異’[4]。

“事實是,我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無法對他們構成任何威脅,他們對我們也不會感到一點害怕。這不是希臘人對抗特洛伊人,兩邊根本談不上勢均力敵,科幻片裏那種來自不同星球的生物拿著差不多的武器對打的場麵隻是幻想。如果他們打算滅了咱們,那不管我們反不反抗結果都一樣——”

“但是成本呢?”有人喊道,“你還不明白嗎?這就是問題的關鍵。巴魯達的意思是他們偵測到了人類的電波,決定把我們幹掉。但真槍實彈打過來是件麻煩事,而電波不過舉手之勞。”艾莉弄不清誰在喊話,好像是個英國代表團的成員,他的話沒被音響係統放大,因為主席台那邊沒有報出他的姓名。不過會議廳的回聲效果很好,所有人都能清楚地聽到他說了什麽。德·希爾還坐在椅子裏,想要維持會場秩序,他邊上的阿布齊莫夫則俯過身,對著助手低聲囑咐。

“你覺得造機器是件很危險的事。”沙庫瓦提答道,“但我覺得不造機器才危險。如果我們逃避未來,我會為這顆星球而感到羞恥。你的祖先——”她對著剛剛那個講話的人搖搖手指,“——去印度和美國開荒的時候,可沒這麽膽小。”

這場對話可真叫人吃驚,艾莉想,不過拿克萊夫和雷利[5]來當榜樣,可能欠妥了點。大概沙庫瓦提對於英國的殖民行為有些敏感吧。這時候她控製器的綠燈亮起,那意味著她的麥克風被激活了。

“主席先生,”她聽到自己對德·希爾講話的口吻非常正式。這幾天她一直沒怎麽見到自己的男友。不過他們已經約好了明天下午的議程過後就聚一陣子,她很好奇他們會聊點什麽。哎呀,不對,我在想什麽呢!艾莉在心裏嘀咕。

“主席先生,我想我們可以分享一些與這兩個問題相關的知識——就是剛才所說的特洛伊木馬和末日機器。我本來打算明天上午再討論這個內容,不過現在情況似乎有些急。”她在電腦上輸入了幾張幻燈片的代碼,明鏡似的大廳立刻暗了下來。

“盧那察爾斯基博士和我相信它們是相同三維結構的不同投影。昨天,我們用計算機模擬了這個旋轉中的結構。雖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我們相信這是機器的內部結構。對於它的大小,我們還缺乏一個比例尺,它可能長一公裏,也可能得用顯微鏡才看得見。不過請注意,這個機器最大的內室是個正十二麵體,它的內表麵上均勻地散布著五個物體。這是其中一個的特寫。整個內室裏,就隻有它們顯眼。

“這似乎是個普通的填充材質扶手椅,專為人類設計。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進化出來的外星物種對於客廳家具,不太可能和人類有一樣的喜好。這裏,請仔細看,這就像小時候我媽休息室裏的東西。”

實際上,那東西怎麽看都像蓋著花紋沙發套的沙發。艾莉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愧疚。她動身來歐洲前沒有給媽媽打過電話,嗯,說實話,自從收到大消息以後,她隻跟媽媽通了一兩次電話。艾莉,你怎麽能這樣?她暗罵自己。

她的視線重新移到了那些計算機圖形上。正十二麵體由一個個五邊形組成,而那五把椅子各自正對著五邊形的邊。

“我們——我和盧那察爾斯基博士——的觀點是,這五把椅子是為我們,為人類準備的。也就是說,這個內室僅有幾米寬,而整個機器大概十米二十米大小。要把這種東西造出來需要很強的工業實力,不過比起弄個城市大小的玩意,或者造個跟航母差不多複雜的機器來要簡單得多。隻要攜手合作,不管它是什麽,我們都很有可能把它造出來。

“我想說的是,造炸彈的時候是不會把椅子塞進去的。我認為這東西既不是末日機器,也不是特洛伊木馬。我同意沙庫瓦提博士的觀點,或者說她的言下之意:把那機器視為特洛伊木馬隻能證明人類的短視和裹足不前。”

大廳裏又響起了排山倒海的掌聲。但這次德·希爾完全沒有阻止的意思;實際上,他還解鎖了那個發表反對意見的代表的麥克風。幾分鍾前就是那個人打斷了沙庫瓦提的話。他名叫菲利普·貝登博,是工黨的部長,在英國搖搖欲墜的聯合政府裏任職。

“……根本不知道我們在擔心什麽。如果這真的是木馬計,我們就不該把這個外星裝置帶進城門。大家都讀過《荷馬史詩》,知道不聽勸的結果。隻要加上點裝飾,我們就不會疑神疑鬼。為什麽?因為咱們受寵若驚,這些小東西收買了人心。它暗示著我們即將開始曆史性的冒險,暗示我們會擁有全新的技術,還暗示著我們會被——怎麽說的來著?——更偉大的存在接納。但我想說的是,不論射電天文學家抱有多麽崇高的目的,隻要有那麽一絲帶來毀滅的可能,我們就不該把機器造出來。更好的做法就像蘇聯代表剛剛提出的,把所有的數據磁碟燒了,同時修改法律,把建造射電望遠鏡定為死罪。”

會議正朝著失控的方向一點點發展。幾十個代表通過電子係統排隊要求發言。嗡嗡的交談升級成了喧嘩,那聲音讓艾莉想起來她幾年來一直在收聽的靜電白噪音。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見,聯合主席顯然沒法約束住他們了。

這時,那個中國代表起身發言。艾莉不認識他,他的個人資料也遲遲沒在屏幕上出現,所以艾莉不得不尋求幫助。好在德·希爾的現場助手,外號“警察”的阮裴在他身後俯下身介紹道:“他叫席喬木。高幹子弟。出生在長征時期,年輕時去朝鮮當了誌願兵,後來成為政府官員。“**”期間有九年沒從政。不過現在擔任重要職位,影響力很大。最近這段時間常常在新聞裏登場。另外,他還負責主持中國的考古挖掘工作。”

席喬木是個六十歲左右的大塊頭。臉上的皺紋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些,但他的姿勢和體格又給了人一種正值壯年的錯覺。他穿著一件領子帶扣的中山裝,這種衣服是中國政治領導人的必需品,和美國領導人的西裝三件套一個道理。當然了,總統除外。這時候,艾莉的終端上浮現出他的資料,她記起自己曾在一個新聞媒體裏看過關於席喬木的長篇報道。

“我們要是怕了,”他說,“那就會一事無成。而且不造機器隻能拖延點時間。別忘記,他們知道我們在哪。我們的電台節目已經抵達到了它們的星球,他們每天都能看到。如果他們認為我們是個威脅,不管有沒有機器都會找過來。我們已經躲不開了。始終保持靜默的話,那倒是不用麵對這個問題。或者我們隻裝有線電視,不發展大型軍用雷達,他們倒是可能依舊對我們一無所知。問題是現在已經晚了。我們別無選擇,前麵隻剩下一條路。

“如果你們真的擔心機器會毀了地球,那就別在地球上建。把它挪去別的地方。假如它真的是末日機器……那炸的也不是咱們的世界。不過那樣做的代價很高,也許高過了頭。要是我們沒怕到那個份上,造在無人沙漠裏也是不錯的選擇。我們在新疆的大戈壁裏引爆過當量非常大的核彈,並未造成人員傷亡。再進一步說,如果我們一點也不擔心它,那建在華盛頓、莫斯科、北京都行,或者我們腳下這座漂亮的城市裏。

“中國的古人把那顆星星和它的兩顆伴星叫作‘織女’,意思是紡紗的姑娘。那是一種吉兆,是為地球人類製作新衣的工具。我們收到了一份邀請,一份異乎尋常的邀請,那可能是宴會的請柬。地球還從來沒有收到過這樣的東西,貿然回絕太不禮貌了。”

[1]女神遊樂廳:巴黎一家咖啡館音樂廳,時有**表演。

[2]預警即發射:冷戰期間美蘇保證相互毀滅的策略之一。隻要接到敵方的核攻擊警告,即使核彈尚未抵達目標位置引發爆炸,也發射己方核彈作為報複。

[3]塞繆爾·約翰遜(1709—1784):英國曆史上的著名文人,集文評家、詩人、散文家、傳記家於一身。

[4]足夠先進的科技,與魔法無異。說這話的人是阿瑟·C·克拉克。20世紀三大科幻小說家之一。

[5]克萊夫和雷利:羅伯特·克萊芙(1724—1775),為不列顛東印度公司在孟加拉建立起軍事、政治霸權。沃爾特·雷利(1552—1618):英國伊麗莎白時代著名的冒險家。“誰控製了海洋,誰就控製了貿易;誰控製了世界貿易,誰就控製了世界的財富,最後也就控製了世界本身”是其名言。